蛇頭順著臉龐游走，一半在眼內(nèi)，一半在外，公子臉上沒有任何神色變化，仍保持著淡淡的笑。

送茶的伙計忘了自己還在倒水，滾燙的茶水順著杯沿溢出，燙紅了手，一時沒拿穩(wěn)，摔在地上。

劉龜壽雙腿一軟，啪的一聲坐在地上。

他張大了嘴巴，喉嚨里發(fā)不出半點聲音，眼睛瞪得快要讓大柳也能鉆進去了。

‘爺，我就隨口一說……’

所有貴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狐貍身上，廳內(nèi)死寂一片。

狐貍有些納悶，劉龜壽表演起來歡笑不停，輪到狐怎么沒聲了。

是哪里不對？

狐貍反應(yīng)過來，按照大柳那身量，身子鉆進腦袋那么多，早就該把腦殼撐破了。

于是狐貍緊急修正。

青蛇的腦袋又從狐貍的右眼里探了出來，信子一吐一縮，接著，整條蛇身開始慢悠悠地往外爬。

蛇尖尚在左眼眼外，蛇頭已經(jīng)鉆出右眼。那張俊秀的臉上，此刻哪里還看得見眼睛？

一片寂然。

終于，有位貴公子猛地拍掌，打破了寂靜：“好！真乃神乎其技！”

場面活了過來，一時之間，整個大廳里響起了雷鳴般的喝彩聲。掌聲、叫好聲此起彼伏，引得外面的路人好奇地朝里打量。二樓三樓的客人也探出頭來，往下看去。

在狐貍的幻術(shù)之下，真實的大柳還在桌上賣力地扭動著身軀，渾然不覺狐貍已經(jīng)偷梁換柱，變了個假蛇在那里玩得不亦樂乎。

“狐貍，你看，我就說我跳舞很厲害。”

“對，特別厲害。”狐貍一邊控制著尾巴不要甩得太歡，影響了幻術(shù)的效果，一邊應(yīng)付著大柳。

狐貍玩得開心，又怕大柳知道真相傷心，就好心地沒有告訴他。

貴人們紛紛解囊，銅錢、碎銀源源不斷地朝著臺上扔去，有的甚至直接把銀錠扔了上去。

狐貍眼神一凝，雖然錢是好東西，可這般亂丟像什么話。它丹田內(nèi)丹顫動，法力如同潮水般涌出，裹住那些錢財，就要隔空收回來。

慢著，狐貍突然反應(yīng)過來，那漢子說過，耍蛇人要用蛇銜銅錢才行。

臺下觀眾拋錢的手還沒收回去，就看到那青蛇自公子眼中倏然竄出，身形凌空一晃，就幻化成漫天蛇影，靈活地穿梭在錢雨之間，或張口輕銜銅錢，或甩尾卷住銀兩，身形一晃，悉數(shù)鉆進公子身后的包里。

“雜耍百戲！果然名不虛傳！”

‘不對，這根本就不是雜耍！’

狐貍還沒玩夠，可演到這里，剛學(xué)來的把戲已然用盡，它望向劉龜壽，希望這人能理解狐的意思，再說點耍蛇的戲法出來。

可那漢子滿眼都是驚駭與絕望。

上仙，收了神通吧！

狐貍搖頭，遺憾地帶著大柳，慢悠悠地走下木臺。

“大柳，尋到二郎了嗎？”

“不行，還是沒有二郎的氣味。”大柳仔細分辨著，有些失落，“明明這么熱鬧，要是二郎在，他一定會來看的。”

狐貍收起玩心，安慰道：“剛剛演完，就算二郎在這，哪能這么快就知道消息。”

“再說，二郎在不在這里都不一定呢，說不定二郎在其他地方也有窩呢？”狐貍眼神里露出期待，語氣帶上些許引導(dǎo)。

“那我就要去其他城里，一路跳過去！”

狐貍得到期待的答復(fù)，滿意點頭。

‘又可以玩了。’

狐貍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伙計才反應(yīng)過來，高聲喊道：“仙師留步！再表演一個！我們重重有賞！”

可回應(yīng)他們的，只有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沒事，還有一個。伙計拍拍劉龜壽的肩膀，“到你了，上吧，好好演，你一看就是老江湖，可別被個年輕人比下去啊。”

劉龜壽聲音發(fā)虛：“我，我嗎？”

……

同一時間，桃縣北城，花馨坊。

坊內(nèi)鋪子多是粉墻黛瓦，大多數(shù)鋪子門口都掛著招牌的香囊，有些還插著新采的花枝。

清風(fēng)吹過，脂粉香與花香鋪面而來。

一輛烏木馬車緩緩行來，穩(wěn)穩(wěn)停在花馨坊前。

趕在車夫掀簾，放腳踏之前，便有個打扮簡樸的漢子，自行從車上跳下來。

他動作略顯僵硬，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wěn)。異常濃烈的香味從他身上飄出。

車夫快步上前，手里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硬塞到漢子手中，語氣恭敬，“這是我家主人獻給仙長的謝禮，還望仙長務(wù)必收下。”

漢子頓住，好一會才擠出一句：“舉手之勞。”

“主人說了，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點心意萬不敢省。”

車夫堅持，漢子的手指蜷了蜷，好一會才攥緊錢袋。

馬車駛離，漢子轉(zhuǎn)身，徑直朝坊里走去。

他走路的姿勢格外怪異，一步一頓，手臂也僵硬不動。

走了片刻，漢子停在了一家香鋪面前。

李記香鋪。

門面也還算齊整，卻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冷清。店里只有一個伙計呆坐在堂內(nèi)發(fā)呆。

漢子頓了幾息，走進堂里。在他等待的這片刻內(nèi)，伙計已趴在桌上，陷入沉睡。

他一路走到西側(cè)貨架，手里輕輕按動一處隱秘位置，貨架移動，露出一道暗門。

里面坐著位年輕人，身著青衫，眉目清潤。

聽到開門聲，年輕人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漢子身上。

漢子走到桌前，動作僵硬地坐下，從桌上掏出一袋香粉。費力地往臉上、身上細細擦拭，又揉搓著臉頰，緩緩開口：“我去了桃溪廟，沒有感受到神力。”

年輕人追問：“那青嶺山神廟呢？”

“太遠了，我的身子快腐了，堅持不住了。”

“沈二郎，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不要在做多余的事。”

漢子脫去偽裝，露出真容：“我去救人的路上，看到了云觀主。”

“我早說過了，他們信不過，那幫子妖人第一次露面，就是在青嶺。”

“那官府呢？他們一直在查。”

年輕人嗤笑一聲，語氣輕蔑：“一群俗人，飯桶，只會添亂。”

漢子嘆息：“李郎，你太傲慢了。如今我們孤立無援，多一個幫手便多一分希望。”

“我只是謹(jǐn)慎。”

店內(nèi)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