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城下,先是一片喧嚷的草市。
縣城里的百姓在城外支起簡陋的棚子,做些買賣。不少趕路的人去前面瞧了一眼,便又回來尋到一處茶鋪坐下,灌下大碗粗茶,解一身乏累。
爐火煙氣混著食物香氣,鉆進狐的鼻腔。
近距離看著這些食物,比從天上看香多了。狐貍咂巴嘴,鼻尖一抽一抽,幾乎有些走不動道。
漢子沒有停留,推著車,穿過這片嘈雜,狐貍快步跟上,目光還戀戀不舍地黏在那些食物上。
夯土城墻蜿蜒延伸,每隔數(shù)步就有一座馬面,在女墻之后,偶爾能瞥見來回走動的守卒。城墻東側(cè)嵌著一處水門,閘門緊閉。
城門只開了半扇,人流在此匯聚,又擁堵。
“咦,大白天的,怎么還掩著門?”漢子嘟囔一聲。
進城的人已排成兩列,四位守門的兵卒持刀站在城門處,查問人群。
雖已入秋,早晚添了些涼意,但正處正午前后,陽光直射,又萬里無云,站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漢子便覺渾身燥熱。
漢子算是明白為何有些人去而復(fù)返,怕是都架不住這熱,待日頭下去了再來排隊。
漢子還能忍受,車上的龜蟾也有水泡著,一時無恙,他回過頭,想勸這一看就嬌生慣養(yǎng)的公子爺去歇息,可定睛一看,這公子神色淡然,連汗都未出一滴。
再看那蛇,也早就躲在陰影處,還露出半截身子,讓陽光曬背。
‘倒是我最精貴。’漢子自嘲地笑了笑。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終于輪到二人了。
離得近了,這才看清城門外還擺了張桌子,一位兵卒坐在桌后,抬起眼皮:“公憑。”
漢子趕忙從懷里掏出一張微黃皮紙,遞給兵卒。
狐貍瞄了一眼,上面畫著幾個黑色的奇怪圖案,正中蓋著朱紅色的方印。
兵卒接過公憑,湊到眼前,慢悠悠念著:“劉龜壽,云陵州桃縣溪畔鄉(xiāng)人,年三十二,雜耍為生?!?/p>
“呦,還是邙原州的印?!?/p>
劉龜壽陪著笑:“是哩,軍爺,剛從那邊回來,這不是正好趕上拜月祭嘛,討個生活?!?/p>
“拜月祭?”那兵卒和旁邊同伴對視一眼,嗤笑出聲,“這都猴年馬月的消息了?早沒了!如今統(tǒng)移到八月十五中秋一并操辦,縣衙前些日子就貼了告示。你這消息可夠閉塞的?!?/p>
劉龜壽笑容僵?。骸耙啤屏??”
兵卒不再理他,手指敲敲桌子:“陶罐,筐子,都打開看看。”
劉龜壽忙不迭地把這些玩意都打開,兵卒探頭看了眼筐中的老龜,又用刀鞘撥了撥罐中鼓眼的蛤蟆。
“行了,過去……欸,這蛇也是你的?”兵卒把公憑還回去,問道。
“蛇是我的?!焙傋呱锨啊?/p>
兵卒上下掃視了一圈,見他衣著整潔,又把目光落到狐貍面上,語氣不自覺軟了些:“這位公子,上頭的令,你的公憑也得驗。”
狐貍學(xué)著劉龜壽的樣子,伸手摸索幾下,也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了過去。
兵卒接過去,忽覺奇怪,守門這么久,他記得自己驗過的每一張憑證,可這張紙,怎么感覺方才見過。
他展開一看,眉頭立刻擰成疙瘩:“劉龜壽……”
連上面的字跡都是一樣的!
“耍我呢!”兵卒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一手按住刀柄:“你是何人,你可知偽造公憑,可是重罪!”
氣氛瞬間緊繃,一旁的兵卒都圍過來,人群一陣騷動,紛紛探頭觀望。
狐貍一臉無辜。
‘這就是從劉龜壽那偷過來的,怎么他能行狐不能行?難不成,狐的幻術(shù)暴露了?’
“軍爺息怒!軍爺息怒!”劉龜壽嚇得臉都白了,連忙上前低頭哈腰,“這位小兄弟,是跟我一路的同行,也是耍把戲的,頭回出門,不懂規(guī)矩,怕是拿錯了!拿錯了!”
他拼命給狐貍使眼色:“爺,快別玩了,把您的公憑拿出來吧?!?/p>
狐貍愣了愣,心里暗自問道:‘聲音,這紙上寫的什么?’
“劉龜壽,云陵州……”
狐貍恍然,原來是要按照每個人的情況,寫不同的內(nèi)容。
它點點頭,把紙放進背包,然后又原模原樣的掏出,遞給兵卒。
狐貍不會寫字,可它能施幻術(shù),欺騙感官,讓兵卒看見狐想讓他看見的內(nèi)容。
兵卒冷哼一聲,不耐地接過,只見上面寫著:
青舒,青嶺人,年一歲三個月,操耍蛇戲為業(yè)。
“一歲三個月?”兵卒瞪著紙,只覺自己被當(dāng)成了傻子,怒火更熾,“你他娘的——”
“軍爺!”劉龜壽幾乎要撲上去捂住兵卒的嘴,急中生智,賠著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解釋道,“軍爺有所不知!他,他這說的是習(xí)藝的年份!習(xí)藝一年零三個月了!玩笑話,玩笑話!”
狐貍一臉無辜。
兵卒一巴掌拍開漢子,噌的一聲把刀拔出來:“戲弄官差,罪加一等,給我押去縣衙!”
狐貍嘆了口氣,抖動著尾巴,香味散開,悄然攪亂兵卒的五感。
兵卒們一擁而上,紛紛拔刀,卻忽覺眼前的人眉眼溫和,透著憨氣,不過是個初入世事、略有些懵懂的少年,又被那桃花眼一掃,心里的火氣竟莫名消了。
不就是個耍蛇的,放進城也沒什么危害。況且后面還有那么多人排隊,總不能在這里磨磨蹭蹭,耽誤功夫。
兵卒擺擺手:“罷了罷了,趕緊走,別堵著道!”
劉龜壽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也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哈腰地謝道:“謝軍爺!謝軍爺!”
他轉(zhuǎn)身去拉狐貍的袖子,想趕緊進城,可手一伸,卻拽了個空,指尖什么也沒碰到。他心里一驚,下意識再拽一下,依舊是空的。
他也來不及回頭,趕緊推著車跌跌撞撞的鉆進城門,等聽見城內(nèi)街道的喧囂,他才扶著車把,長長松了一口氣。
“我的爺誒,你可真是我的親爺!”漢子盯著狐貍,心中生起懷疑。
‘人類的門道可真多,要是雀兒在就好了。’狐貍毫不在意剛才的驚險,目光被城墻內(nèi)側(cè)貼著的一排告示吸引了過去。
那是好幾張新舊不一的榜文,上面幾張為黃白色,畫著那些黑乎乎的圖案,狐貍不認識也不在意,它看的是下面那些。
下面的榜文畫著幾個人像。眉眼清晰,形神畢肖。
“狐貍,是二郎!”
狐貍看得真切,那些人像它全都認識,不止是沈二郎,還有出現(xiàn)在蒲順年記憶中的李桂梅和她兒子李郎。
劉龜壽順著狐貍的視線看過去,嘴里念叨:“上意所示,今年秋分不再舉辦拜……”
“……不再發(fā)售仙桃……”
他又往下看,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哎呀,怎么這么多失蹤的,啊,沈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