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浸骨,外頭尚且算宜人,牢里卻積著化不開的陰潮。
山雀靠在云觀主肩上,用力抖動身軀,使羽毛蓬松起來,便將頭縮進翅膀底下??衫畏刻赜械拿箽饣熘还尚入?,熏得它睡不著。
山雀向后縮身軀,嘗試避開,卻忽覺身子一矮,氣味更濃,它不得不睜開眼,去看地上那怪模怪樣的人。
地上的男人被五花大綁,身上貼滿符咒。面上癡呆,眼神空洞。身下污溺直流,臭氣撲鼻。
此時的常生,絲毫看不出前些日子的威風了。
云觀主已俯下身,毫不嫌棄,駢指點住常生額頭,閉目感應。
“他的魂魄本就不全,如今更是皆失,不剩一絲一毫,已是廢人。”
一旁的獄吏臉色蒼白,向章縣令解釋:“縣令,我今早過來巡查時,他還好好的,我不過轉了個身,他便好似惡疾發作,幾息之間就成這了?!?/p>
“妖人手段詭譎,防不勝防,非你之過?!闭露鲬央S口寬慰,有些頭疼,看向段勉勵。
段勉勵會意,匯報情況:“大人,那李婆已失蹤七日,屬下派人去花馨坊查過了,她兒子也不見蹤影,如今這常生也成了廢人……所有線索,到此全斷了?!?/p>
“二位莫急,這些妖道口氣不小,未必甘心就此遁走。”云觀主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笑道,“況且,那只陰鬼還在此處。”
段勉勵識得這枚玉佩,是常生佩戴之物。那日陰鬼從畫卷中沖出,便鉆進了這玉佩之中。
云觀主將肩上的山雀放入手心,撫著鳥羽,輕輕開口:“由貧道淺見,縣令精通陽世治人之法,失蹤一事便由縣令查明?!?/p>
“貧道略涉幽冥驅邪之術,這陰鬼便由貧道來溯源尋根?!?/p>
“如此各歸其道,方是正理。也免得攪擾了山中清靜,徒令本應自在的神明,為這些紅塵俗務煩憂?!?/p>
“之后我就回來送信了。”幻境消散,山雀說道。
狐貍若有所思:“狐怎么覺得那人最后在跟狐說話?”
“管他呢?!鄙饺割^兒新奇地注視著那些匠人,“我更好奇他們讓小九帶回來了什么消息。”
老匠人已看過信,將信傳給他人后,徑直走向臨時搭建的棚屋。棚屋正中,靜靜立著一個被厚布覆蓋的物件。
老匠人伸手,穩穩揭開了蓋布。
是一尊雕像。像首略圓,身軀端坐,各處部位堪堪分明,無半分細刻。耳尖、尾根只稍作雕刻。只覺是尊獸形坯料。
“真,真是狐仙?”年輕匠人有些不可置信,看向雕像,眼睛瞪大,“李匠,你早就知道要雕這個?”
“這廟荒廢的久了,道長也不甚了解,我又知道個啥。”老匠人擺擺手,神色如常,“還不過來搭把手。”
眾人把雕像抬到寬敞的地方,另一個匠人仔細端詳,眉頭微挑:“老李頭,這不是你特地從山里帶回的那稀罕木,這回舍得拿出來了?”
“陰干了三年,堪堪可用。來吧,起大形?!?/p>
匠人們棄了粗斧,換了窄刃細鑿與平刨,在先前粗輪廓上細細勾勒。
他們在眼窩處淺淺剔出兩道凹弧,定出狐眼的狹長形跡,又在鼻尖部位下手,鑿出狐鼻雛形。耳朵處也來了幾下,修得尖俏微聳。
最后再在頜下輕刨幾下,將線條捋得流暢,狐首便大體靈動。
“咦?”山雀頭兒振翅移動位置,挑了處視野更好的,幾番打量,終于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狐貍,他們雕的是你!”
蜷著的狐貍耳朵支棱起來,下意識直起身,只看到匠人們忙碌的背影,便將法力蔓延過去。
嘴筒子比狐的長些,臉比狐的瘦些,耳朵也沒狐的大。
“這根本就不是狐?!焙偟贸鼋Y論。
“這就是狐。還沒雕完呢,你再仔細看看!”
匠人們繼續雕著,輪廓更加細膩。軀干挺直,前爪收攏于胸腹前,后肢蹲坐。雖說并未雕過狐貍,他們的動作卻流利迅捷。
等輪到雕刻那盤繞于臀側的尾巴,他們的動作又慢了下來。輕柔地剔出層層疊壓的棱線,模仿狐貍那蓬松的尾巴。
狐貍把尾巴擺到身前,乖乖坐好,目光在自己與雕像之間往返。
看了又看,比了又比。
越看,越有狐的影子,狐貍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狐。
“明明和狐一點都不像!”
“別管這些小問題,那可是雕像啊,他們可是要把你供起來!”山雀頭兒比當事狐還要興奮。
匠人拭汗抬眼,天光漸沉,最后一縷夕光撒在這略具雛形的塑像上,為它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該下山了,明日再來修光?!?/p>
年輕匠人撫著下巴,沾了滿下顎的木屑:“好嘞,李匠,你懂的多些,咱要修藏洞嗎?”
話音一出,周圍的匠人動作都頓住,齊齊盯著老匠人。
這給狐仙塑像的活兒,他們也是第一次干,山神的塑像他們只是修繕,可這狐仙的雕像可是他們親手完成的,誰不想寫下自己的姓名,封藏在神像內,流傳后世呢?
更關鍵的是,這像可是縣令爺認證的靈驗吶,那日后在兒孫面前說起來,也是大大的有面啊。
老匠人環視一圈,緩緩開口:“信上說了,道長要親自來開光,這藏裝不裝,怎么裝,問道長去!”
“哎呀,那開光也不影響我們裝藏呀,你再說道說道……”
眾人把神像放好,懷著期待下山。
待人走遠了,等候多時的狐雀齊刷刷地來到塑像前。
狐貍伸出爪子,撤去遮掩,在雕像上到處拍打。
“狐貍別亂摸,別整壞了。他們不是說,還要裝倉,還要開廣呢?!鄙饺缸炖镎f著,自己在塑像上跳來跳去。
“一定是要裝滿滿一倉谷子,然后開始到處撒播呀?!彼托派饺感【叛a充。
“胡說。”狐貍歪頭,在聆聽什么,過了幾息,糾正道:“開光和谷子沒關系,是要賦予神像靈性?!?/p>
“開光要點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毫竅?哇這也太多了?!?/p>
“咦,狐也可以自己開光?”
聽到聲音所言,狐貍調動法力,把礙事的雀兒拍到一邊,覆蓋住整座雕像。在法力的籠罩中,絲絲縷縷透明的線顯現出來。
狐貍認得那些線,和香火很像,但是更加散逸,不似香火那般凝聚。
那是愿力,是匠人們傾注心血雕刻時,自然而然從心中流淌出的愿力。
狐貍沉心靜氣,用法力勾連愿力。
法力和愿力水乳般交融在一起,狐貍視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