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像隔了層厚雪,朦朧不清,夕陽褪盡金輝,和院中的景色一起化為黑白灰三色,暈成一團。
鼻尖輕嗅,往日熟悉的桃花幽香、熟果清甜俱已消散,只剩木料本身的味道。
狐貍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滯重與束縛,自己好似被固定在石頭里,不對,這神像的木胚,便是它此刻的軀體。
僵硬,憋悶,極不自在。
狐貍本能地抗拒這種禁錮,它下意識地繃緊意念,想象著四肢舒展。
“咔噠。”
輕微的響聲傳來,這具狐貍雕像開始顫動,簌簌木屑從表面剝落。
原本匠人鑿得偏長的嘴筒,正緩緩收短、變得圓潤。瘦臉漸漸膨起幾分,線條柔和,不再那般肌瘦。偏小的耳朵也慢慢放大,耳尖舒展。
尾身也在悄然變長,裹住整個下身,本就刻的精細的尾巴愈加蓬松,每一根毛都纖毫畢現。
意念所至,無需刻意控制,雕像隨本相自然貼合。
“呼——”
一口無形的濁氣從雕像口中吐出,神像脫去呆板,好似一下活了。
原本閉合的木刻眼窩,竟緩緩睜開,淡白色微光從眼縫里滲出來,順著眼窩輪廓漫開。
一抹赤紅在眼周漾開,往額間,頜下蔓延。行至下巴處陡然轉白,緩緩垂落,漫過頸間,鋪展到胸腹。最終又與脊背方向延伸過來的赤色于腿部匯合,凝聚成黑,鋪沿至趾尖。
赤毛裹身、黑耳黑足、白腹白頜,分毫畢現。
這神像雖與狐并無二樣,望著卻與狐截然不同。狹長的桃花眼里不再是狐的狡黠靈動,反而透露一股端莊,無喜無嗔的平視前方。
視線重新清晰起來,雖然遠不如狐貍用自己眼睛看時那般清晰,卻也能看清眼前一丈的距離。
那圍繞著神像的愿力,伴隨著神像呼吸的旋律,開始一絲絲、一縷縷地沒入木質軀體。
狐貍看著它們好似法力一般,順著木制身軀流淌,最終又回到眉間,轉化為類似法力的存在。
‘不對,和法力不同。’狐貍敏銳地察覺出不同,相比于法力的輕靈飄逸,這股力量更加厚重。
這是扎根于人心,承載著祈愿的力量。
就像兔肉和果肉,雖然都能被狐消化吸收,但本質截然不同。
狐貍的視線繼續向前蔓延,看到了那具它再熟悉不過,尖耳長尾的火紅身影。自己的身軀正軟趴趴的躺在地上,雙目緊閉。山雀頭兒在一旁上躥下跳。
狐貍將視線凝在山雀身上,它的身邊竟也有愿力,只是極其稀薄,幾乎透明。
狐貍心念一動,將雀兒的愿力吸入體內,一道念頭順著聯系被狐貍感知。
狐聽到了雀兒心中的念頭,擔憂中混著好奇,‘這狐貍又搞什么鬼,該不會是高興過頭,一口氣沒上來?’
‘你這破鳥!’
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胡神者,司一方護佑,承狐性、錨神像、順民祈。”
“籍香火愿力覆一方之境,可觀心辨念,溯人心執念,鑒言辭真偽。”
‘我怎么又成神了?’狐貍嘀咕。
“神與仙,可兼擔而不可混同也。神者,承萬民香火愿力而立,其能全系香火盛衰,盛則威靈昭顯,竭則神權俱微。”
“仙者,憑自身修持證道,煉精化氣、修心自性,其力由己、不借外求,歷劫而進,根基自固。”
“先凝丹得法力,復登神位,是為身兼仙,體神位。故可脫神職而去,神權雖失,仙法猶存,不致因香火斷絕而廢其修、退其形。”
狐貍明悟:“就像狐扯些兔毛墊窩,會更加暖和。可若兔毛失去,狐自身也有毛取暖,也凍不著。”
怪不得之前狐能隔著畫冊把那縣令救出來,那時的狐只吞了幾日月華,尚未凝聚內丹,匯聚法力。可那樵夫凝聚了幾十年的愿力,被狐貍盡數吞下。
陰魂作祟本就常見,人盼神明護佑,神因人心而顯。狐貍在那一刻,無意識地披上神職。
‘聲音雖然知道得詳細,卻總愛用這種繁瑣的,繞來繞去的話來講。還好狐聰明,要是遇上別的獸,那可就麻煩了。’
明白了其中關竅,狐貍沉心內視,丹田中溫潤內丹跳動,狐貍將體內的法力一縷縷的拆開,將其中蘊含的香火一寸寸剝離。
隨著法力的純凈,狐貍頓感渾身一輕,生出一股脫去樊籠之感,法力運轉也變得更加靈動純粹。
隨著愿力的脫去,自己肚子里那顆晶瑩珠子愈發小巧,狐貍稍作斟酌,便沒有洗去太多。
神像中不能奔跑蹦跶,太過逼仄,不好玩。但是這愿力狐現在還有用,它并不著急完全剝奪出去,待到日后多吞吐些天地靈氣,法力增長多了,再處理也不遲。
它將剝去的愿力一股腦塞在神像體內,眼前光影驟變,自己的身子又能動了。
狹長的眸子睜開,琥珀色的豎瞳盯著那墨羽的雀兒。
‘糟了,這狐貍一肚子壞水,心眼還小,更可氣的是我還斗不過他。’山雀頭兒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出聲,滿眼關切:“狐貍你剛一動不動,嚇死我了,你還好嗎?”
狐貍冷哼一聲,它仍若有若無地勾連著神像,神像的視野和自己的視野相互重合,將雀兒想法看得分明。
它盯著山雀,一字一頓:“誰小心眼,誰一肚子壞水!”
山雀頭兒渾身羽毛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黑豆眼里瞬間充滿了驚訝。
‘我可沒把心里的嘀咕說出來!’
山雀頭兒撲騰地后退幾步,視線迅速掃過狐貍和神像。
狐貍眼中透著熟悉的狡黠與玩味,而神像的目光沉靜無波,透著疏離與威嚴。這兩道截然不同的注視同時落在它身上,讓它倍感壓力。
雖然不知道這狐貍又搞了什么鬼,把雕像弄成這副樣子,還能聽見自己所思所想,不過好雀不吃眼前虧,山雀頭兒立刻認慫。
“好啦,算雀不對。”它梗著脖子,“等我回來了,給你帶些好玩的。”
狐貍眼中的捉弄之情褪去:“回來?你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