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秀聽完,非但沒有不悅,反而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幾分。
他就欣賞這種有風骨、有原則的臣子。
他擺了擺手,笑道:“韓先生過謙了。治國之道,本就需博采眾長,因地制宜。今日你我只是私下討論,暢所欲言即可,何須顧慮太多?況且,我大宋已定于明年六月開科取士,而孤忝為此次恩科之主考。正需集思廣益,完善規制。先生之策,或許正有可供我大宋借鑒取長之處。”
韓熙載聞言,心中不禁一震。
他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太子,見他態度謙和,言語間已有天家威儀。
他不禁在心中將趙德秀與李煜暗暗比較......高下立判!
難怪大宋能以雷霆萬鈞之勢,迅速平定江南,這不僅是兵甲之利,更是君主與繼承人之間的差距啊!
他站起身,再次拱手,語氣比之前多了幾分鄭重:“殿下虛懷若谷,求賢若渴,是草民先前孟浪了。既如此,草民便斗膽妄言了。”
趙德秀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韓熙載整理了一下思緒,沉聲道:“草民昔日所構想的科舉改革,其核心,在于‘務實’與‘破壁’。”
他目光灼灼,仿佛回到了在南唐朝堂上對著李璟與李煜慷慨陳詞的時刻,“具體而言,便是主張廢除‘帖經’、‘墨義’這類只考死記硬背、拘泥于章句的科目,乃至淡化‘四書五經’在取士中的絕對核心地位。”
“科舉,當以強國之策、富民之方、安邦之計等實際政務為考察重點!要選拔上來的,是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干吏,而非那些只會吟風弄月、堆砌辭藻以迎合上意的庸才!”
趙德秀聽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到最后,幾乎是抑制不住地擊掌贊嘆:“好!說得好!‘務實’與‘破壁’!韓先生此言,真乃振聾發聵,深得孤心!”
他想要站起身,卻牽動了身后的傷勢,疼得他吸了口冷氣,但臉上的興奮之色卻絲毫未減:“我大宋,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能吟詩作對、寫華麗文章的文人!缺的,正是韓先生所說的,能真正為大宋強盛添磚加瓦、為天下百姓謀取富足的實干之才!先生的理念,與孤心中所思,不謀而合!”
韓熙載徹底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抱著姑妄言之的心態,沒想到竟能得到太子如此高的評價和強烈的共鳴!
多少年了,他在南唐孤獨地鼓吹改革,換來的多是同僚的嘲諷、君主的猜忌。
此刻,在這大宋的東宮,在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大宋太子身上,他竟然找到了一種久違的、被理解的激動,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澎湃情懷在心中洶涌!
“殿......殿下......您......您當真如此認為?!” 韓熙載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顫抖和哽咽。
“千真萬確!” 趙德秀語氣斬釘截鐵,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因為孤要做的,遠不止于此!不僅要打破門閥壟斷,更要建立一套更為公平、高效,能持續為我大宋選拔真正人才的科舉新制!韓先生,你可愿助孤一臂之力?”
韓熙載聞言,心中的激動難以自抑,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畢生理想得以施展的舞臺。
然而,他畢竟是歷經宦海沉浮的老臣,沒有納頭便拜,而是語氣無比真誠的說道::“殿下如此看重,草民......感激涕零!只是,科舉改制,事關重大,千頭萬緒,草民心中雖有諸多粗淺想法,但一時紛亂,難以盡述。懇請殿下寬限一日,容草民回去后,將心中所思所想寫成策論,再呈于殿下御覽!”
“好!孤準了!” 趙德秀心中大喜,他知道,像韓熙載這樣有真才實學又有風骨的文人,絕非幾句空話就能徹底收服。
他當即對門口的賀令圖吩咐道:“賀令圖,你親自送韓先生去孤備好的宅邸休息,一應所需,務必周全!”
“是!殿下!” 賀令圖抱拳領命。
韓熙載此刻心潮澎湃,腦海中無數關于科舉改革的設想和細節不斷涌現,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將其付諸筆端。
他再次向趙德秀行禮:“草民多謝殿下厚賜!草民告退!” 說完,便跟著賀令圖,腳步匆匆離開了前殿。
待韓熙載離去,殿內只剩下趙德秀和一直默不作聲的崔仁善。
趙德秀臉上的激動之色緩緩平復,目光轉向崔仁善。
崔仁善“噗通”一聲,單膝跪地,“卑職隆慶衛杭州指揮使崔仁善,參見殿下!”
趙德秀微微頷首,“免禮。起來說話。此次吳越能順利納土歸附,你在其中穿針引線,功不可沒。辛苦了。”
崔仁善站起身,依舊微微躬著身子,臉上沒有任何居功自傲的神色,“殿下過譽!若無殿下當年知遇之恩,授以重任,賜予資源,崔仁善至今恐怕仍是一介落魄書生,潦倒終生。殿下于卑職,恩同再造!所有功勞,皆源于殿下運籌帷幄,卑職不過是依令行事,盡忠職守,不敢言苦!”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忠誠。
趙德秀對他的態度十分滿意,這才是他真正的心腹。
他沉吟片刻,緩緩說出了對崔仁善的下一步安排:“接下來,孤打算讓你進入樞密院,任職于......國信司。”
“國信司?” 崔仁善微微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樞密院國信司,主要負責對外使節的派遣與出使他國等外交事務,職權類似于后世的外交bU。
而傳統的鴻臚寺,歷經演變,到了此時,權力已大大縮水,主要負責一些朝貢禮儀、宴會安排、賞賜發放和迎來送往的具體雜務。
真正的核心外交權力,已然轉移到了樞密院下的國信司。
這是一個看似清水衙門,權力不顯的機構。
但這個國信司,在趙德秀未來的宏大布局中,絕對是一個重中之重的要害部門!
“卑職,謹遵殿下之命!” 崔仁善沒有任何猶豫的躬身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