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秀的目光落在崔仁善身上,雖然他從未有過正式的外交出使經歷,但以崔仁善在吳越多年歷練出的洞察力、機變能力必然能做好。
“孤在城西永寧坊為你備下了一處三進宅邸,雖不奢華,卻也清雅寬敞。你且先去將妻兒老小妥善安頓。明日便去樞密院國信司報到履職。”
說著,趙德秀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任命告身遞給崔仁善,“國信司草創未久,規制未備,正是用人之際。你若發現具備外交長才之人,不論出身,皆可調用。”
崔仁善雙手接過告身,“微臣必不負殿下所托!”
這也是從隆慶衛出來的第一個文官,但也不是最后一個。
等崔仁善離開后,趙德秀這才招呼殿外的春兒進來扶自己回去上藥。
暮色漸深,垂拱殿內。
趙匡胤坐在寬大的御案之后,看著手中趙普親自送來的家產清單,對著侍立一旁的內侍王繼恩吩咐道:“將這些,全部登記造冊,然后......收入內帑庫房。明日,再從內帑調撥價值相等的銅錢,充入國庫。”
“奴婢遵旨。”王繼恩恭敬地應下,上前收起那清單。
趙匡胤的目光這才轉向跪在御案前的趙普。
“則平,”趙匡胤喚了趙普的表字,帶著一絲舊日情分,“朕......機會給你了,希望你我君臣一場,能留一段‘君明臣賢’的佳話,而非......落得個‘君賜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下場。”
趙普聞言,身體難以抑制地微微一顫,“臣......臣罪該萬死!臣謹記陛下教誨,以報陛下不罪之恩!此生此世,絕不敢再有任何妄念!”
“嗯。”趙匡胤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既未說原諒,也未再斥責,話鋒一轉詢問道:“則平,你身為宰相,這數日后的爵位封賞,當如何擬定,方能顯天恩浩蕩,又......保江山永固?”
趙普立刻從趙匡胤這看似隨意的詢問中,捕捉到了官家真正的意圖。
他將恐懼暫時壓下,謹慎地措辭道:“回稟官家,爵位之賞,自當依功而行,論功大小,次第封賞。”
他稍微停頓,觀察了一下趙匡胤的臉色,“然,臣以為......受爵者必須將兵權上交樞密院統一調度。此非鳥盡弓藏,實乃為國為民,防患于未然之策也。”
趙匡胤沉吟道:“朕......讀史書,亦知其中利害。朕不欲學那漢高祖,功成之后便大肆屠戮,惹人詬病。可如何能讓那些追隨朕在尸山血海中拼殺出來的老兄弟們,心甘情愿地交出手中的兵權?難道......要效仿漢初,許以異姓王之位,裂土封疆,方能滿足?”
趙普聞言,嚇了一跳,連忙道:“官家!異姓王乃禍亂之源,絕不可開此先例!我大宋絕非兩漢,亦不能再走唐末五代之老路!”
“臣之意,是在‘公、侯、伯、子’這四等爵位本身的‘含金量’上加以區分,使其榮耀足夠,而實權受限。譬如,是否‘世襲罔替’,或是‘世降一等’,再或是賞賜丹書鐵券等。如此,既可酬其功,彰顯皇恩浩蕩,使其與國同休,享受尊榮;又可避免日后出現封無可封、賞無可賞的尷尬局面。”
趙普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但此事關乎國本,牽一發而動全身,趙匡胤還需再細細思量。
今夜萬福殿皇室家宴。
太上皇趙弘殷與太上皇后杜氏并排坐在主位,看著孫女趙玉婉拽著年紀尚小的趙德林和趙德芳,跟在趙德昭屁股后面嬉笑玩鬧。
圣人賀氏則安靜地坐在稍下首的位置,懷里抱著已然熟睡的趙月如(趙匡義之女)。
“來人,”賀氏看了看殿外徹底漆黑的天色,又瞥了一眼空著的太子席位,對身旁侍立的女官輕聲吩咐,“去東宮問問,太子怎的還未到?可是又被什么政務耽擱了?”
女官剛應聲走到殿門口,便迎面遇上了正慢悠悠踱步而來的趙德秀。
“奴婢參見太子殿下。”女官連忙躬身行禮,“圣人正命臣去尋您呢。”
趙德秀探頭往殿內望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道:“官家來了嗎?”
“回殿下,尚未。”
趙德秀“嗯”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這才整了整衣袍走進殿內。
“大哥!”眼尖的趙玉婉第一個發現了他,立刻拋棄了趙德昭,一把抱住他的腿。
趙德秀臉上露出溫和寵溺的笑容,輕輕拍了拍妹妹的頭,“慢點跑,小心摔著。”
然后他走上前,對著主位的趙弘殷和杜氏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清朗:“孫兒問祖父、祖母安!”
太上皇趙弘殷笑得見牙不見眼,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朕安!”
趙德秀直起身子走到二老近前,看似隨意地將寬大的衣袖往上拽了拽,恰好露出了手腕處一道清晰的紅腫棍痕。
杜氏原本滿是笑意的臉上,在目光掃過他手腕時,瞬間凝固了,壓低聲音道:“秀兒,你跟祖母說實話,是不是你爹對你動用家法了?!”
趙德秀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連忙“手忙腳亂”地將袖子拉下來蓋住傷痕,極力掩飾道:“沒......沒有的事!祖母您看錯了,這......這是孫兒......孫兒今日在校場練習弓馬,不小心在弓弦上蹭的,過兩日就好了。”
可他這番“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笨拙表演,如何騙得了杜氏?
老太太當即扭頭,對著身旁的趙弘殷不滿地道:“老頭子!你看看!這下手沒輕沒重的!”
趙弘殷花白的胡子氣得翹了翹,重重地“哼”了一聲,“豈有此理!”
趙德秀見“坑”已挖好,火已點燃,便適時地扮演起懂事的孫兒,小聲“勸慰”道:“祖父,祖母,您二老莫要動氣。孫兒皮實,爹他......他也是為了孫兒好,打兩下不礙事的。”
他語氣懇切,眼神“真誠”。
他這不勸還好,一勸更是如同往燃燒的火焰上潑了一瓢熱油。
趙弘殷的臉色更黑了,胸膛微微起伏,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教導?有他這么教導的嗎?!我看他是當了皇帝,威風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