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高爐區域,走到工坊外圍,空氣終于變得清涼。
趙德秀長長舒了口氣,感覺重新活了過來。
他的里衣早已濕透,緊貼皮膚,極不舒服。
隨行人員也個個如同水里撈出來。
停在外圍的軺車被拉了進來。
趙德秀不顧趙匡美的推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上了車。
回到宮中,趙德秀立刻沐浴更衣,換上一身干爽的常服。
趙匡美也簡單整理了一下。
兩人在清涼的偏殿坐下,春兒奉上冰鎮過的酸梅湯。
吸溜一口冰涼酸甜的湯汁,趙德秀感覺渾身燥熱都被壓了下去,這才切入正題。
“四叔,高爐算是開了個好頭。接下來,水力動力錘的設計,進行得如何了?”
趙匡美也放下碗,“殿下放心,之前臣召集了十幾位手藝頂尖的老工匠,一同研究了您給的那份......示意圖?!?/p>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那圖紙確實有些......抽象。
“雖然部分細節需要推敲,但集思廣益,反復琢磨,基本把可能遇到的難關都攻克了。眼下就等高爐出的這批好鐵,用來打造最核心的錘頭和關鍵部件。只要材料到位,后續的組裝、調試反而簡單。”
他頓了頓,給出一個明確時間表,“估摸著,最多兩個月,第一臺試驗用的動力錘就能立起來?!?/p>
趙德秀滿意地點點頭:“辛苦四叔了。這動力錘是關鍵,一旦成功,鍛打效率能大幅提升。到時候,優先把我設計的那套‘具裝重甲’樣品打造出來。”
想到那套結合了宋軍札甲優勢和板甲防護理念的重甲,他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那將是未來對抗北方鐵騎的利器。
趙匡美笑著拍胸脯保證:“秀哥兒你放心,只要動力錘搞定,打造鎧甲就是水到渠成。特別是你提出的那個‘流水作業’的法子,真是絕了!”
他忍不住豎起大拇指,“每個人只負責一道工序,專精一樣,熟練度蹭蹭往上漲,效率更是翻著跟頭往上竄!這次高爐能這么快建成,離不開你這個法子!”
趙德秀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心下暗道:這哪是我的功勞,這都是后世經過驗證的成熟生產模式啊。
感謝穿越前看的那些雜書和紀錄片!
這時,趙德秀才想起離開汴京時,父皇趙匡胤的私下囑托。
他放下茶杯,神色稍微正式了一些。
“對了,四叔,還有一事。眼下洛陽這邊,還能抽調出一些可靠的工匠嗎?尤其是懂建筑、木工、彩繪、園林這些的,手藝要好,嘴也要嚴?!?/p>
趙匡美聞言,略作思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秀哥兒你這是又有什么新點子?還是工坊要擴建?”
趙德秀搖搖頭,壓低了些聲音:“不是我,是父皇的意思。他打算著手修繕洛陽宮,為日后......遷都做準備?!?/p>
“遷都?”趙匡美吃了一驚,身體下意識坐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遷都?汴京那邊不是挺好的嗎?繁華便利,漕運通達。”
趙德秀只好把對趙匡胤說的那套說辭又詳細解釋了一遍。
“秀哥兒,不是四叔推脫。遷都乃國之大事,利于長遠,我自然是贊成的可......修繕這洛陽宮,花費可不是小數目啊!”
他掰著手指頭算給趙德秀聽,“光是正殿那幾根被蟲蛀壞、需要更換的巨柱,就得去南方尋找合適的金絲楠木,光是采購、運輸,就是一筆天文數字!還有那么多宮室需要翻新,梁椽檢查加固,屋頂換瓦,地面重鋪,彩繪剝落要重新描繪......林林總總下來,洛陽府的府庫,根本支撐不起這么大的工程。就算把未來幾年的稅賦都填進去,恐怕也遠遠不夠?!?/p>
趙德秀早就料到他會這么說,微微一笑:“四叔放心,錢的問題,父皇早有考慮。他會從內帑撥付一筆??钸^來,由你全權負責,秘密進行。”
趙匡胤這么做,顯然是深知利害。
汴梁城經過這么多年的發展,早已是權貴云集,盤根錯節。
多少官員、勛貴、巨商在那里購置了產業、田宅、商鋪。
一旦遷都的消息公開,必然觸動無數人的既得利益,引來巨大的反對聲浪和朝局動蕩。
只能暗中籌備,逐步推進,待木已成舟,再行公布。
“秀哥兒,我明白了。不過,眼下正是夏收農忙時節,各州縣的主要勞力和民夫都忙著搶收糧食。能否等到秋收之后,農閑時分,再征調民夫動工?”
趙德秀聽了,覺得有理,點頭同意:“四叔考慮得周到,就依你所言。農事為國本,不可輕擾。這段時間,你可以先派絕對可靠的心腹之人,暗中統計需要的各種材料?!?/p>
他拿起桌上的一塊芙蓉糕,咬了一口,甜膩的味道在口中化開。
“洛陽這邊的大事小情,就多勞四叔費心統籌了。高爐、動力錘、鎧甲工坊,還有這暗中籌備的宮城修繕,千頭萬緒,都需四叔坐鎮。侄兒我明天一早就得動身返回汴梁?!?/p>
趙匡美神色一正,肅然道:“秀哥兒你放心回去,這邊有我在,出不了岔子。定將你交代的諸事,辦得妥妥帖帖。
正事談完,偏殿內的氣氛輕松下來。
趙德秀將剩下的半塊糕點塞進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著看向趙匡美,眼中帶著一絲男人間才懂的促狹:“好了,正事說完。四叔,今晚侄兒做東,翠云樓!”
趙匡美原本帶著笑容的臉一聽立馬垮了下來,“秀哥兒,咱能不能不去了!你四叔我還想順利的長大結婚生子呢!”
然而到了晚上,趙德秀故意要了一壺酒,兩杯酒下肚后,趙匡美那有些拘著的性子就徹底放開了。
可能是積壓許久的煩悶徹底爆發,玩鬧了一陣后他就將歌姬舞女全都趕了出去,就連石守信與李燼也出去了。
他抱著趙德秀好一頓哭,將自己從小被送到洛陽不能歸家的委屈全都說了出來。
趙德秀聽著也是為他這四叔惋惜,好一陣安慰后,趙匡美竟然睡著了。
無奈下,趙德秀命石守信背上離開了翠云樓將他送回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