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一間屋舍,里面二人氣勢相交,一時宛如刀劍碰撞。
陳祗圖窮匕見,費祎也冷眼相對:
“陳御史是為陛下說的這些話,還是為自己說的?”
陳祗雙目直視費祎,與生俱來的威嚴姿態和對自己信念的篤定,使陳祗的氣勢比費祎更長三分:
“我今日之問是為陛下,是為我這個使者,更是為了大漢,為了漢室復興!”
費祎眼眸緊盯陳祗:“你到底要說什么?”
陳祗道:“連楊儀都想北伐,你呢,費司馬,你還想不想北伐?”
費祎聽后沉默良久:“連丞相之神武都不能北伐成功,何況我等呢?不若保國治民,敬守社稷,以待將來有能之輩。”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嗎?”陳祗冷笑一聲:“費司馬,我告訴你,如今大漢只損了丞相、魏延二人,若再把楊儀加上,也不過損了三人,朝廷大軍并無損傷。若是現在擱置北伐,你信不信,季漢不會再有什么后人了。”
“休得狂言!你懂什么!”費祎猛地起身站起,伸手指著陳祗的鼻子,微微有些發顫:“你年少高位,錦衣玉食,豈知我等在外北伐艱難?”
“費司馬,莫要以為相府精英薈聚,便可小視天下人了。”陳祗毫不相讓,說完這句后,拄著節杖站起身來:“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丞相說的道理你不知曉?丞相靈柩就在北面宅中停著!丞相之才橫壓當世,兼資文武,他所說的話,我們不應遵從嗎?”
“為了北伐大業,朝廷付出了多少代價?丞相先倒劉琰、再倒李嚴,連自己兒子都舍了一個!丞相在時屬意你和蔣公琰二人,為此不惜用權術制約魏延、楊儀二人,甚至明擺著給你們搞掉魏延、楊儀的可能,來為你們上位鋪路!”
“丞相只讓你們從褒斜道退兵,哪里說不許北伐了?丞相一去,現在就要停了北伐嗎?停下容易,大漢可再沒有一個諸葛丞相再統籌北伐了。”
陳祗微微氣喘,語氣也愈發激昂:“費司馬,今日我與你明白言語。我知道相府官員錯綜復雜、自成一體,可你們若當真不愿北伐,不愿繼續丞相遺志,還不如繼續用楊儀在漢中掌軍、繼續北伐。過去八年里面,楊儀才是輔佐丞相做下那么多北伐庶務的人!”
費祎顯然也動了真火,面孔竟有些漲紅之感:“為了北伐,豈能混淆黑白,忠奸不分?你沒見到楊儀情狀嗎?這樣的人能執掌大軍?!”
陳祗冷笑一聲:“如何不能?他做權臣又如何,漢室四百年難道還少了權臣嗎?其他將軍除了北伐,難道會隨楊儀造反嗎?費司馬莫要忘了,楊儀年已六旬,陛下未到三旬,尚且青春年少。蔣公琰在朝執掌朝政后勤、楊威公在北主持大軍北伐,陛下居中調和,豈不妥當?于陛下來說等上十年又能如何?”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圖窮匕見了,而是拿著真刀真槍在互相劈砍打殺!
柳隱守在院門里面,多少聽見了些屋內陳、費二人模糊的爭論之聲,柳隱不由得將手中劍柄攥緊了幾分,目光隔著門板向外有力望著。
北伐……北伐當然是對的,可是北伐真的能成么?
柳隱在外這般想著,費祎也在里面同樣問著陳祗:
“陳御史,北伐真的能成么?”費祎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也稍稍避開陳祗幾分,顯得有些頹喪:“我不知陛下與你在成都是怎么籌劃的,也不管你們是怎么想的。可我只說一點。”
“我費祎自少年時起,就常以才能自矜,自認世上無我做不到之事。可我隨在丞相身邊,親眼目睹丞相之大才,我與丞相相比,真如螢火與皓月一般。我知道你的那些道理,可你告訴我,怎么才能贏?”
費祎再度重復:“陳御史,怎么才能贏?”
陳祗目光深邃,再度與費祎對視:“怎么贏,不是我這個六百石侍御史該說的。我只是想告訴你,制度建立需要數年,可若潰散不過轉瞬之間。若此時將北伐制度都停了,大漢可就真的再無半點機會了。以你之智,豈能不知?”
“費司馬,你不懂丞相。”
費祎被陳祗這句話氣笑了,連連搖頭,顯出幾分譏諷之色來:“你說我不懂丞相?你懂?”
“今日我便與你說一說這些道理。”陳祗整了整袍服衣冠,束手站好,平靜說道:“諸葛丞相在隆中輔佐昭烈皇帝之時,先帝地不過一縣、兵不足一萬,而先帝當時已近五旬。彼時以曹孟德之強,丞相尚能輔佐先帝弘拓基業、威武自強、成就帝業。以季漢今日之基業,費司馬,再難有先帝和丞相在新野時難嗎?若要如劉表般自守,接下來是不是要哄著陛下做劉琮了?”
“自建興六年以來,八年之間五次北伐。五次北伐,兵越打越精,將越打越良,制度越打越明,上下愈加同心。”
“一伐尚敗于張郃之手,二伐穩妥退兵反殺王雙,三伐大破郭淮費耀、窺視秦雍,四伐在鹵城正面擊破魏軍大部、司馬仲達畏丞相如畏虎、斬殺魏國名將張郃!”
陳祗雙眉揚起:“到了五伐之時,王師一出則魏主曹睿憂懼,魏國在關中糾集諸軍,雍涼邊軍、長安駐軍和魏國中軍,加在一起十幾萬人,面對王師已經打都不敢打了!雍涼不解甲、中國不釋鞍,魏國無能為也!”
“季漢國力劣于魏國,并不代表在雍涼局部的力量劣于魏國,更不意味著會在每次戰役中劣于魏國。丞相從來不求速勝,從沒想過一舉滅亡魏國,丞相要做的事情只是在每次征伐中建立對魏國的優勢,從而蠶食雍、涼!”
“越是追求速勝之人,稍遇挫折,便會覺得北伐無望、退軍自保了!”
“費司馬,你豈會看不出大漢軍隊越打越強?豈能因一時挫折而放棄國事?不要想著一舉滅魏,每次只求贏一仗便可,心中便能天空海闊!”
費祎長長嘆了一聲:“陳御史說這些我已記下。就算你說的都對,丞相在漢中八年未曾離開,方能有如此基礎。可丞相已經不在,誰能有足夠威權在漢中管束全局、令上下聽命?我自認做不到,蔣公琰也做不到!”
陳祗聽罷費祎之語,右手持著的節杖向下頓了一頓,發出鏗鏘的響聲:
“費司馬,大漢并非只有相府!”
“你的意思是……?”費祎心中忽然起了幾分猜度,胸膛里的心臟砰砰跳得厲害。
陳祗從容應聲:“請陛下親政、掌軍、移駕漢中,則諸難自解!”
這句話如雷霆一般擊中了費祎,使他呆立原地,瞬間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