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親政……?
人的眼光往往是根植于時代的土壤上的,熟悉的政治慣性,常常能局限智者的決斷。
經歷了丞相十二年的秉政之后,朝堂上下都習慣了成都、相府這兩個權力中心的存在,習慣了由權臣代君王執掌國家事務的模式。
驟然提到親政……
費祎不是反對皇帝劉禪親政、也不是蓄意要爭奪最高權柄,以他目前的年資和身份也不會起這樣的念頭。
他只是想不到罷了。
而一旦陳祗點明了這件事后,整件事情在費祎面前就霍然開朗了起來:
諸葛丞相在季漢的威望無人可及,堪稱代行君權。無論是即將下臺的楊儀、還是接任尚書令、益州刺史的蔣琬,都不可能與丞相的人望和凝聚力相比較,朝廷上下的管束模式必然松弛,諸將也難以如接受丞相指揮一般服膺調度。在這種情況下,北伐的的確確會遇到許多制度上可稱無解的難題。
若皇帝劉禪可以移駕漢中,以皇帝的名份威權可以很好解決這個問題。那北伐就將繼續是朝廷的頭等大事。成都官員做不來這些事情,還是要依賴原有相府體系的官員。他們可以就地轉為朝官,職務和權柄將進一步地上升。
若皇帝移駕漢中,蔣琬勢必是要繼續他原來的職司,在成都統攬后勤和庶務。挪走楊儀之后,那自己這個丞相司馬,不就是相府官員體系里的最高一人了嗎?
于公而論,朝廷可以繼續北伐,篤力興復,不散制度。
于私而論,他將跳過蔣琬、實質性繼續輔佐北伐大事。
于公于私……這買賣做得!
此事大有可為!
在費祎眼中,陳祗此前曖昧不明的態度,也可以很好地得到解釋:與陛下和季漢整體而言,首要的目標從來都是北伐。
楊儀是早晚要倒的,只是,搞倒楊儀這件事情是要由代行天子意志的陳祗來做,還是等代行蔣琬意志的向朗來做,就有很大分別了。
與其賣給蔣琬和向朗,不如直接賣給皇帝為好!
想通了這些之后,費祎對面的陳祗,從本來針鋒相對、帶著質問態度的麻煩之人,瞬間變得面貌美麗了起來,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俊杰,實在是越看越順眼了!
費祎漸漸起了一絲笑意,原本棱角肅然的面孔也似融化開了一般:“奉宗啊……”
陳祗入了沔陽城后,一直被費祎以公職稱呼為‘陳御史’,這么一叫‘奉宗’,陳祗倒還真不適應。
“費司馬?!标愳蟛[了瞇眼,摸不清楚費祎想要作什么,抬手行了個禮。
費祎呵呵笑了幾聲,整個人站著的儀態都放松了許多,左手叉腰,右手朝著陳祗握著的節杖指去:
“此番奉宗是持節而來,持節者,是借天子威權。臣子要靠陛下授權行事,方才名正言順。而臣子若有卓異之才,反而更能增益天子威德!”
陳祗的臉頰頗為尷尬的抽動了幾下。陳祗尚未從剛剛對話中的狀態抽離出來,他的理智知道費祎是在對自己的提議表示贊同,可他的情緒還要再轉圜一二。
能如此自如的操控自己的情緒,也是一項傲人的本領,陳祗這一點上不如費祎遠甚!
“費司馬言重了,陳祗須當不得這般贊譽。”
費祎表情愈加和善,自顧自坐于席上的同時,也示意陳祗坐下。見陳祗已經坐好、等待自己發言之后,費祎上身微微前傾,一副和藹之色,開口問道:
“若我沒有記錯,奉宗現在還未婚配吧?我家中有一女,年方十六,明習禮教,性情淑慎?!辟M祎笑著拍了拍手,頗為自得:“至于容貌外形,我家的女兒還用說嗎?”
“怎么樣,奉宗意下如何?”
費祎倒是說得痛快,可他這番話落在陳祗的耳朵里,卻讓陳祗的表情瞬間就僵硬了起來。
不是,這才哪到哪,這就要送女兒了?
若我沒記錯,你家女兒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吧?怎么今日就許出來了?太子現今才十一歲,那原歷史中,豈不是娶了比他大五歲的費氏女?
政治婚姻果然如此……劉備不是也娶了吳懿的寡婦妹妹嗎……
這種事竟然發生在我身上了??
“呃……”陳祗一時語塞,喉頭微動,幾度張口,都不知說些什么好,面孔也微微漲紅了幾分。
費祎敏銳的將陳祗的神情變化看在眼里,方才在對話中落了下風,見陳祗一時為難,反倒起了一絲得意,隨即追問道:
“奉宗,若你今日肯點頭,那我今日就可以與你將婚約定下來。你家中只有一表弟,凡事可以自己做主,無需去問他人。我江夏費氏世宦二千石,與你汝南陳氏相配,定不會辱沒你家門庭!”
陳祗并非凡俗之輩,已經覺察到了自己處境的不妥當。
這是在商量朝廷大事,公事和私事的界限應當明晰,不可混在一起來論。以陳祗的出身家門,無需在季漢內部來攀任何高枝。
其實也可以這樣說,今日持節使臣、六百石侍御史陳祗和丞相司馬、中護軍、偏將軍費祎面對面坐著,在這個丞相已逝、權力交替的時間點,自己才是費祎要緊緊抓住的高枝!
但又話說回來,從容貌來論,費祎身長八尺有余,年近四旬風度優容,年輕之時也定是個翩翩公子,底子打在這里,費祎女兒也定不會差的,畢竟是原時間線里做過太子妃的,在這個時代娶妻,相貌的重要性要向后放一放。
而且,無論在陳祗的計劃之中,還是在陳祗的計劃之外,費祎早晚都要成為季漢輔政掌權之人,與他聯姻絲毫不虧。
若說日后會不會被費祎裹挾、施展不開手腳做事……
陳祗只能說,人的親父只有一個,岳父倒是可以換的。陳祗來到這個時代,必然不會被任何人給左右,要走就走屬于自己的路!
陳祗長長的嘆了一聲,起身站起,朝著費祎躬身行了一禮:
“費司馬好意,陳祗在此拜謝。陳祗家中沒有父母尊長,可陳祗是大漢臣子,有君父在上,又受陛下鈞命持節外使,豈能在公事期間與費家定下婚約,這樣實在不妥,還是當此事完結之后,再稟報陛下知悉為妥!”
“恕罪,恕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辟M祎聽罷陳祗之語,笑得愈發開懷,上前用力把住陳祗左臂:“走吧,奉宗,你我一同去左將軍營中,其余事情路上再議!”
“費司馬請?!标愳笮πΓc頭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