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儀輕描淡寫說出的一句話,卻使陳祗、費祎二人同時陷入了驚詫,或者說是突然的緊張之中。
費祎政治經驗豐富,陳祗也知曉許多權力斗爭的案例。
若無合適的理由,哪里需要隔幾天再上這個表文?那么楊儀定會編出一個理由出來,而這個理由并不一定是陳祗和費祎想要的!
費祎朝左右看了幾眼,試探著發問:“楊公,這……可是哪里出了紕漏?”
“沒什么紕漏。”楊儀說得干脆,似乎并不忌憚費祎和陳祗可能的反應一般,從容說道:“丞相不在,涉及軍事應當集思廣益才妥當,才算對朝廷負責。我意請漢中諸將都來一趟沔陽,向諸將廣征意見,而后就回軍之事一并聯署上書。”
楊儀轉為了命令的語氣,比之前更加強硬了些:“文偉,此事你去辦!今日下午就給諸將發函,沔陽城西的吳懿、陽平關東的吳班、赤坂的高翔、武興的鄧芝、沔陽城東的劉巴、南斜谷的王平、赤岸的孟琰,責令他們七個人將軍務交給副手,在明日日落前務必到達沔陽相府參與議事,不得有誤。”
“這七個人……鄧芝、王平、劉巴、孟琰不用多想。文偉,吳懿、吳班由你親自去請,高翔那里讓許允去請。”
說罷,楊儀頷首,似對自己的安排非常滿意:“就這樣辦吧。”
費祎還在沉吟之中,考慮怎么婉拒楊儀的要求,陳祗這時卻在費祎之前開口:
“楊公若要知曉諸將用兵的意見,遣人送一封信函不就可以了嗎?”
“這般機密軍情,用信函怎么能說得清楚?”楊儀顯得幾分不耐:“陳御史你不懂軍事,到時隨我一同總結軍報、上表就好。論功之時,我保你位列前三!”
眼見楊儀這般堅決的發號施令,陳祗也不好當面與他駁斥,只得輕嘆了一聲:
“楊公,我并非是要討要功勞,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就事論事就好,這般時候,能就事論事就已不易了。”楊儀搖了搖頭:“陳御史,向巨達比你早來半日,是也不是?”
陳祗應道:“沒錯,估計向公還要三日、四日能到漢中。”
楊儀臉上的表情終于好看了幾分:“三日、四日……來得及。”
陳祗又道:“昨日與楊公對談時已經說好,除了軍報之外,就是調查魏延謀反罪狀、為楊公論功的事情了。不知姜護軍可曾準備好?”
楊儀道:“此事容易,我現在就將姜伯約喚來。”
“我沒有催促的意思。”陳祗啞然失笑:“我聽聞是討寇將軍王平逼退魏延軍隊,而后虎騎監馬岱追斬其首。給朝廷的回報之上,這兩人也要一并署名的。既然楊公召了王平將軍回來,屆時再一并核查為好。”
“除此之外,還要尋魏延首級、尸身驗明正身,魏延三族已滅,那他家人的尸首、家中器物、金帛資財、往來信件、還有魏延的節杖。除了這些,還要去尋魏延軍中衛士、參軍等人,各自錄下口供,他這些年的行事如何,也要一一走訪記下……”
楊儀心中揣著事情,聽陳祗在這絮絮叨叨,扯的又是老對頭魏延的身后之事,不由起了一陣焦躁。這些時日,他夜晚沒少夢到魏延首級上含怒圓睜的雙目。
“好了好了,這些都讓姜伯約帶你去辦。可還有其他事情了?”
陳祗拱了拱手:“費司馬不是要去召兩位吳將軍來嗎?我從成都持節而來,從陽平關到沔陽的路上也見了些端倪。不若我與費司馬同去,正好可安其心,陛下也讓我去各軍中看一看的。”
“文偉?”楊儀挑眉看向費祎。
由于職位的高低、年齡和資歷的差距,費祎面對楊儀的直接命令不太好直接拒絕。費祎玲瓏心腸,幾乎瞬間就猜度到了陳祗的意思。
“也好,持了節杖,有陳御史作保,吳將軍也不好拒絕。”
“那就這樣說定。”楊儀雙手在桌案上撐了一下,從跪坐的姿勢站起來,顯得分外疲憊:“我還要與爨習、盛勃說糧草之事,你們自去。文偉,此事務必辦妥。”
“是。”費祎站起身來,微微欠身。陳祗也隨之起身,與費祎一并目送楊儀離去。
陳祗長舒了一口氣,側臉目視費祎:“既然要出城,我要去昨夜宿下的院中將節杖取來。費司馬可愿與我同去?”
“請。”費祎面孔繃緊,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隨在身后的柳隱并沒聽到什么聲音。
只是在陳祗的心中、在費祎的心中,二人都各自有著自己對事態的研判。
剛剛走進小院,陳祗表情冷峻地對柳隱說道:“休然兄,看好院門,勿要讓一人進來!”
“遵令!”柳隱察覺到氣氛的不對,直接抱拳領命,從內插上院門,默默扶劍在門內一丈的地方立著。
陳祗與費祎一前一后進了屋舍,陳祗先是示意費祎禁聲,又檢查過每一個房間后,這才開口:
“費司馬,此處只有你我二人,南邊有柳司馬守門,北面是丞相私宅院墻,話出我口,入得你耳,你我能否直言相對?”
“可以。”費祎瞇眼點頭。
陳祗伸手虛按,示意費祎坐下:“楊長史方才之意,若我所料不差,當是借聚諸將議論軍事之由,威逼利誘諸將聯署表文,支持他來掌握軍隊!”
“你意如何?”
費祎臉上看不出表情來:“此事并非無稽之談,他做得出來。陳御史是陛下使者,持節重臣,我費祎也是國家忠臣。你我二人此刻不應無動于衷,當將楊長史請回成都,接受陛下和朝廷問詢方可。”
陳祗又問:“倘若楊長史不這樣做,又如何?”
費祎答:“事急從權,忠臣行盡忠之事,只求大義,不論手段。以魏文長之事來論,也可以這般去做。有陳御史持節在此,足以安定眾人、戡亂救難。”
“憑我節杖?”陳祗冷笑幾聲,搖頭嘆息,上身前傾看向費祎:“節杖在我手中,有了節杖,難道就算做事的名義了嗎?楊儀用丞相長史的官職強壓眾人,我陳祗也要用一個節杖強壓眾人?”
“費司馬?”
“只是為了救難就要搞倒楊儀?這樣的事情我陳祗不做!我要知道你們搞倒楊儀之后,要怎么行事才行。若違背陛下本意,依我說,這漢中還不如亂上一亂,亂些好,亂些才能看出孰忠孰奸、才能看出火中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