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方定從回憶中抽離,他問:“趙局,老大,你們嘴里的這個祝鴻溪,是誰?”
“祝鴻溪,是和趙局同期的刑警。”說話的卻是崔鎮,“那是個非常勇敢,正直,不畏艱險,執行過許多重案大案的刑警,如果他……”
他停了下來,看著祝歲喜和趙明義,到底還是說:“如果他當年沒有遇害,那么一定前途無量,可惜……”
“但我怎么從未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柳鶯鶯說。
“一是他沒在京州市局任職過,二來……他當年出事后,為了保險起見,關于他的相關信息就被封存起來了。”趙明義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
“所以趙局……”崔鎮鼓起勇氣問,“聽說祝鴻溪當年尸骨無存,換句話說,也就是生死不明,為什么警方斷定他死了呢?”
趙明義長嘆一口氣,他走到辦公桌那里,拿出昨晚看了一夜的資料:“因為他當時執行的是個保密任務,他在這個任務中的身份是臥底,代號……釘子。”
原來是這樣……
“他是這個任務中埋得最深的那根釘子,但后來組織得到確切的消息,為了掩護其他跟他一樣的隊友,他不得不暴露……”
“不得不暴露?”崔鎮問了一句。
“對,不得不暴露。”趙明義的目光深沉地看向這些年輕的孩子們,“為了跟他一樣更多同志的生命安危,用他一個人的命,去換那些人的命,而且當時,不止一個潛伏在那個犯罪組織的臥底同志親眼目睹了他遭受的酷刑,孩子們……”
過了這么久,他的聲音還是帶著顫抖:“他們不僅親眼所見,而且犯罪分子還把他遭受酷刑的視頻和照片送到了祝鴻溪當時所在的單位。”
他似乎走不動路了,緩了緩,才沉重地走過去,從抽屜里拿出上面昨晚送來的影音和圖像資料,那些東西,他昨天晚上也是第一次看到。
“方定,你把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放給大家看吧。”說這話的時候,他依舊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都透著疼。
狄方定朝著祝歲喜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她點頭,才將東西放了出來。
猝不及防的,是一聲人在遭受極致的痛苦時發出來的慘叫,像一把刀子,整整齊齊地扎進在場每一個人心里。
趙明義身形晃了晃,他不敢抬頭,不敢再看一遍那個畫面,一條胳膊撐著桌角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那么久遠的影像,清晰程度跟如今的高清影像自然沒得比,但即便是如此模糊的畫面,里頭傳達出來的殘忍和心驚卻仿佛沖破幕布和照片,隔著歲月場合,感同身受在現場每一個人身上。
趙明義實在站不住了。
在他即將搖搖欲墜要倒下去的時候,祝歲喜和秦時愿同時過來將人扶住,拉了椅子過來讓他坐下。
那些視頻只放了一遍狄方定就趕緊關了,但凡一個正常人都無法承受看完這些東西的悲憤,更遑論他們這些警務工作者。
沒有任何一個警察,能淡定地看完自己的戰友被那些萬惡的犯罪分子欺辱,他們一撮一撮地揪掉他的頭發,頭皮連帶著血液,在他的身上一刀一刀地劃過,在他的傷口上一點點撒上鹽巴……
“他怎么還能活?”
趙明義再開口的時候,極力克制的哽咽聲帶著顫抖,“被那些人這么折磨過,就是鋼筋鐵骨做成的人,還怎么能活得下去?既然他活著,這么多年,為什么不聯系組織,為什么不找清云,為什么……不來找我?”
沒有人能否認影像中的那個人就是祝鴻溪,更沒有人能否認那些虐待和酷刑是假的。
即便秦時愿曾在真正的人間煉獄待過,即便祝歲喜也曾落在犯罪分子手里過,他們深知那個時候,作為暴露的臥底,祝鴻溪的的確確是沒有什么生路的。
除非……
“除非有人想要他活著。”一片靜默的憤怒中,秦時愿率先開了口,“經受了這樣的折磨,除非有人刻意給他留一口氣,不然那種情況下,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趙明義抬起頭看過來,這么短短的時間里,他似乎又老了幾歲。
“活下來……活下來……”他的聲音細碎得仿佛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一樣,“活下來才是最可怕的,在那種地方,死了……死了才是解脫。”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靜默,只有趙局起伏的呼吸聲在揪動著所有人的心。
祝歲喜目光低垂,她在思考。
可隨著那個故事在她的腦海中逐漸成型,她垂在身體兩側的手也不自覺緊握了起來。
“趙局,祝……祝警官當時臥底的那個犯罪組織,是什么時候搗毀的?”她問。
趙明義的眼睛里出現了幾分茫然,他想了想才說:“老祝出事后三個月,那個犯罪組織就垮了,但其實,當時還有一個說法……那個犯罪集團背后真正的掌權人還沒有落網,那個人一直以來就沒有到明面上出現過,即便是我們的臥底都不知道那個人是誰,甚至于這也是我們那些臥底同志的一個猜測。”
“雖然有點困難……”祝歲喜還是問,“能不能申請,跟當年的臥底同志見個面,我想……想了解一下這件事具體的情況,或許有些細節是我們都忽略了的。”
“即便任務結束,臥底同志們的身份依舊要高度保密,這個我需要跟上頭商量商量,如果這個沒辦法辦到的話,我盡量將當時那個案子的詳細資料弄過來。”
“好。”祝歲喜點了頭,想了想又說,“其實不一定要面對面,如果前輩們愿意,我們可以通個話,或者文字消息也可以,我們不會把重點放在前輩們的身份上。”
“好。”趙明義看起來依舊疲憊,他想站起來,但腿似乎還有點軟,最后還是放棄了,“時間不早了,轄區派出所那邊應該也等急了,你們先過去看看這次的新案子吧,還有周家,周家那邊……”
“周家一直有人盯著,您就不要操心了。”秦時愿說。
“好。”趙明義到底還是站了起來,他目光懇切地看著眼前幾個年輕人,“關于祝鴻溪可能還活著這件事,在沒有確認之前,我希望……就咱們幾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