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義送程鍍離開后,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見祝歲喜和秦時愿已經坐在沙發上翻看程鍍留下的那些資料了。
“我看你們就是看人下菜碟,在人家部隊首長跟前一個樣兒,在我跟前又一個樣兒,我看,到底還是我對你們太寬容了!”
祝歲喜目光還在資料上,但嘴角卻有了些許笑意:“趙局,您抽屜里的腰果可沒存貨了啊。”
“饞鬼!”趙明義氣的磨牙,悲憤地往自己保溫杯里又撮了一撮枸杞:“那是我用來養腦子的,全叫你跟狄方定那臭小子給我搜羅完了。”
“其實崔鎮和鶯鶯也沒少吃,只是他倆不好意思自己拿。”祝歲喜說著抬頭,“換黑枸杞了,誰給您送的好貨?”
“胡說八道,我無牽無掛的,給自己買個黑枸杞還不行了?又沒有多貴!我工資都存著呢!”
秦時愿在一旁笑著說:“我送的。”
“我就說,趙局怎么舍得。”祝歲喜也笑。
“盡會拆臺!剛才不見你們這樣!”
趙明義又氣又無奈,指著他倆咬牙切齒,完了又說,“再送點啊,我給沈義國那王八蛋分點兒,老小子,明明比我還小兩歲,我就不明白了,他那身體素質是怎么能差到那種地步的,我就說,省廳那不是什么好地方,還是咱們京州好,養人!”
“所以您到底打算什么時候跟我們聊聊祝鴻溪的事情?”等他自言自語完了,祝歲喜忽然說。
趙明義忽然沉默了下來。
“趙局,遲早要說的。”祝歲喜看了看時間,“老崔也到了,咱們叫鶯鶯方定過來開個會吧。”
趙明義默認了。
不多一會兒,狄方定推著崔鎮,柳鶯鶯抱著一堆資料,都來了趙明義的辦公室。
“趙局,我這可是帶傷上工啊,回頭您可得替我說句話,那什么獎金啊,補助啊,假期啊什么的,都給我多批點啊。”崔鎮一進來就說。
他這么一說,辦公室的氣氛突然就熱騰起來了。
柳鶯鶯看到祝歲喜的眼色,非常適時地開口:“趙局,咱們今天這個會主題是什么啊,我們案子現在還在人轄區派出所手里呢,得趕緊過去,不然……”
柳鶯鶯話還沒說完,祝歲喜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亮了屏幕,她傾身往前,秦時愿正好遞了紙巾過來,她擦手,拿起手機查看,剛才還帶著點滴笑意的臉突然沉了下來。
柳鶯鶯最先問:“老大,怎么了?”
“趙局。”祝歲喜起身,走到趙明義身邊,將郵箱里收到的東西給他看,“您覺得這些東西,誰最有可能發給我?”
她遞過手機的時候已經點開了那個文檔,文檔里,是關于吳觀雨和周文斌之間的愛恨情仇。
用極其唯美的文筆,寫了一個極其殘忍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是一張圖片。
一張豎著中指的小丑圖片,不同以往的是,這次的小丑圖是完全手畫的,小丑神態和動作惟妙惟肖,似乎比之前的照片更帶了幾分生氣。
畫稿下,是用鉛筆寫的那句話。
找到我,抓住我,殺了我。
趙明義這個人,大多數時間里都是和藹可親的,但遇到事兒的時候從未見他慌亂過,永遠都是風雨欲來,他自八分不動。
偶爾看著急躁,其中都是兩分真八分演,誰都探不到他的底,但現在,這個辦公室里的年輕人,都明顯看到趙明義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關于祝鴻溪的一切我們都是一知半解,但您不一樣,這個字……”
“是他的。”趙明義眼眶發脹,臉色發紅,就連耳朵和脖子似乎都是紅的,他頸部青筋暴起,咬牙切齒地說,“這是那臭小子的字,可是……”
“無論是他本人寫的,還是有人在模仿他的字跡,趙局,這件事都跟祝鴻溪脫不了關系。”祝歲喜說。
聽到祝鴻溪這個名字的時候,崔鎮和狄方定的臉色都變了變,但兩個人的情緒似乎又是不一樣的。
“趙局,你們剛才說的祝鴻溪……”狄方定開口,“確定是祝鴻溪嗎?”
祝歲喜和趙局抬頭看他,祝歲喜問:“方定,怎么了?”
“我師父以前說過這個人。”狄方定回想著,又仿佛不怎么確定,“好像……好像就是他遇害前幾天的事情。”
遇害前幾天這幾個字眼像是什么東西打在趙明義身上,他的眼神忽然凌厲起來:“他說什么了?為什么會忽然提起這個人?那段時間是不是發生什么事了?”
狄方定有點被他的氣勢嚇到,腦子短路了一瞬,而后意識到情況似乎有些復雜,這仿佛關乎著師父的死,他突然又想到前兩天那個優盤。
“你快說啊,當時到底是什么情況!”趙明義不自覺提高了聲音。
那時候師父總是嫌棄他蠢,所以只要有空閑時間就會給他開小灶,又打又罵的希望他能學到更多保命的東西,搞得他都有應激反應了。
因為每次開門師父都會有不同的手段等著攻擊他,但那一天,就在他信心百倍地準備回他一擊的時候,師父卻穩穩地站在門口,搞得他措手不及,根本沒來得及收力,一拳頭就打在了師父臉上。
他嚇得上吊的心都有了,但師父竟然都沒罵他欺師滅祖,也沒說要把他逐出師門,更沒說他蠢笨如豬,他只是嘶了一口氣,捂著眼睛往后退了一部,無語地嘆了口氣,舉了舉手里的啤酒:“今天不上課,咱爺倆喝兩罐。”
大早上的,兩個人什么都沒吃,先灌下去兩罐啤酒,師父這老頭,在他跟前向來以老奸巨猾貫穿人生,直到第四罐啤酒下去,狄方定還覺得這一定是師父的考驗,他一定要撐住,不能認輸。
他連尿都憋住了,就怕這老頭給他下套。
但師父自己跑了四趟廁所后突然就醉了,他的眼睛里沒有了往日里的精明,一把抓著他的衣領,像是辨認什么:“是你,是不是你?我覺得我沒有看錯!”
“師父,誰啊?”
“祝鴻溪,你個臭小子,你說,你給我睜大眼睛!”
師父一巴掌打在他腦袋上,“你眼睛不是挺大的嗎,你他娘的瞇成一條縫怎么看人!”
“誰?”他腦袋嗡嗡地疼,“師父,你到底在說什么啊,我眼睛本來就不大啊,但雖然不大,也沒到瞇成一條縫的程度吧!”
“祝鴻溪,你個……”師父的話說的囫圇吞棗的,“……還在等你啊,你個王八蛋,你在荒郊野嶺你冷不冷啊……”
那個時候,他其實并沒有聽清楚“祝鴻溪”這三個字,而是此時此刻,隔著這么長的時間,這個名字從別人的嘴里說出來,穿越回彼時那個小小的房子里,和師父的口型重合在一起。
如出一轍。
是這個名字。
祝鴻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