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計劃這幾個字傳到林一清耳里的時候,她的目光怔了怔,而后自嘲而又輕蔑地看著祝歲喜說:“你覺得呢?”
“我不會懷疑我的猜測。”祝歲喜說,“林一清,小葡萄是不是也跟暗河計劃有關?”
林一清眉頭一滯。
“看樣子我猜對了。”
“所以呢?”林一清眼里忽然帶著質(zhì)問和仇恨問,“祝歲喜,所以呢?你知道嗎,我生平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樣子。”
“我什么樣子?”
“自信,冷漠,敏銳,聰慧……”她冷哼一聲,甚至帶了些咬牙切齒,“跟祝予安一模一樣,你們這一家子人,都如出一轍!”
“這一家子人沒傷害過你分毫。”祝歲喜平靜中帶著冷淡看著她,“我們所有人都是因為你和祝予安的婚姻認識你的,在此之前,我們跟你素不相識,毫無了解,可當你成為他的妻子,被他帶到我們身邊的時候,措手不及之下,我們每一個人也都用了最大的誠意來面對你。”
林一清眉尖微緊。
“阿媽將自己媽媽傳下來的鐲子贈予你了,我在部隊,也送了親手畫的唐卡和其他的首飾給你,黎秋人在戰(zhàn)亂國家,幾經(jīng)顛簸,也托人送了禮回來,就連我們當中最最木訥的黎春,也笨手笨腳的準備了禮物給你,我自認為我們這一家人,對一個初次認識的人,已經(jīng)極盡所能地表示了我們的善意和歡迎。”
林一清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動容。
“我們這家人,原本就不同于其他的家庭,我們沒有血緣,又都不善言辭,比不上別的家庭那么熱絡,但自認為行動上從未苛待于你,尤其是阿媽,作為跟你相處最多的人,她也像一個普通人家的婆婆一樣,盡己所能托扶著你們那個小家,不是嗎?”
是啊,不是嗎?林一清也這么問自己。
“可是林一清,我們這家人到底做了什么,要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
林一清看著她,眼里淚光閃爍,她忽然扯開一個笑:“那我呢,祝歲喜,我又做錯了什么?”
“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你要告訴我,我才能告訴你答案。”祝歲喜放在腿上的拳頭緊緊捏著,當她平穩(wěn)地問出林一清他們到底做了什么的時候,指尖快要嵌到掌心肉里去了。
林一清冷眼看著她,她冷笑:“你們做了什么……你們什么都沒做,可你們又什么都做了!祝歲喜,你以為你們這家人無辜嗎?”
“至少到此刻,我都認為我們這家人無辜至極。”祝歲喜說。
“不……”林一清搖著頭,“歲喜,你和祝予安一樣,你們倆,如出一轍的高傲,篤定,你們眼睜睜地看著別人的痛苦而袖手旁觀,直到這個時候都是!”
爭辯無用,祝歲喜沉默地看著她。
越是看著她這個樣子,林一清心里的憤怒就越重,她看著眼前這雙眼,跟祝予安那雙冷漠的眼睛重合,腦海中滿是祝予安說的話。
“林一清,這世上誰不是背著沉重的傷口往前走,誰不是一身的傷疤腐爛了又結(jié)痂,你的憎惡,你的悲憤,你的痛苦,縱然你要報仇雪恨,也不該找我們這一家人,你恨錯人了。”
“我沒恨錯!”林一清對著祝歲喜喊出了她給祝予安的答案,“如果不是黎清云我,如果不是你們的養(yǎng)母,我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我的一生都不會浪費在這惡心的仇恨里!”
黎清云的名字從她嘴里說出來,祝歲喜眸光一緊。
“是她!是她提出了暗河計劃!我身上所有悲劇的起點都是因為她!”
林一清咬牙切齒,“如果不是她,我不會被迫生下小葡萄,我的人生軌跡不會改變,祝歲喜,我也有夢想,我也有我既定的人生,我也有我珍視和追求的東西!可是因為她,所有的一切都變了!”
祝歲喜看著她沉默良久,說出了和祝予安一樣的話。
她說:“林一清,你恨錯人了。”
“她是源頭!”林一清嘶吼著。
審訊室的門被人敲響,祝歲喜恍若未聞,她看著林一清:“可是林一清,從頭至尾,我阿媽做了什么?你該恨的人,是把你推向深淵的那些人,是讓你被迫生下小葡萄,是讓你的人生改變了原先軌跡的那些人,林一清,你的腦子到底怎么長的?”
“你懂什么?”林一清憎惡地看著她,“祝歲喜,你懂什么,你們懂什么?你們只會高高在上地彰顯你們的無辜和驕傲,因為承受那些痛苦的不是你們!所以你們才能這么高高在上,冷眼旁觀!”
敲打著審訊室門的聲音越來越大了,祝歲喜看著林一清卻忽然嘆了口氣,她說:“我林一清,我們又何嘗不是受害者?”
林一清目光一滯。
祝予安也跟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可是她不信。
“林一清,我就一句話,你信或者不信,都憑良心。”
祝歲喜再次開口,“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你背后的人讓你相信的一切,其實只是他們想讓你相信的真相嗎,林一清,你沒有想過自己只是別人手里的一把刀嗎,我們這家人從未害過你,可是當你暴露在我們視野中的時候,他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除掉你,即便因為你,我們失去了阿媽,即便祝予安因此失去了一條腿,可是你捫心自問,我們當中,誰把恨加在你一個人身上了?”
林一清眉尖再次擰了擰。
她在想。
“我不信祝予安沒有告訴你真相。”祝歲喜說,“這么長的時間,我不信你沒有想過他說的話,真相就是真相,你是不信,還是不愿意相信,我想你心里最清楚。”
林一清忽然雙手一縮。
“你知道現(xiàn)在有多少人害怕我從你嘴里知道些什么嗎?”在劇烈的敲門聲中祝歲喜說,“林一清,我沒想到你這么蠢。”
林一清目光沉了下來。
“我會被帶到哪里去?”林一清忽然問。
“省廳。”祝歲喜說,“林一清,我不清楚他們的目的是什么,我更無法保證到時候你的安全,我唯一確定的是,我們在這個審訊室里越久,就會有人越害怕。”
林一清微微沉默,她又問,“小葡萄呢?”
“祝予安沒告訴你?”
“他恨我。”林一清說,“他在用他的沉默報復我。”
“活著,很安全。”祝歲喜說,“其余的我不知道,祝予安沒讓我見她。”
“我不想去省廳。”她又說,“你能辦到嗎?”
祝歲喜搖頭:“但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的生命安全。”
林一清忽然笑了。
審訊室外頭的人不敲門了,但她們同時聽到了什么東西戳進鎖眼里的聲音。
他們已經(jīng)在開鎖了。
林一清忽然深呼了一口氣說:“東城老城區(qū)有一家三海五金行,在那里找一個叫金三海的人,你告訴他,是林一清讓你來的,時候到了,文物該出土了,他會告訴你一切,歲喜,帶上祝予安。”
她叫的是歲喜,而不是祝歲喜。
咔吧一聲,外頭的鎖應該開了。
林一清語氣很輕,但語速很快地說了一句:“以林一清的身份活在這世上,我想過,我知道那樣會有多幸福,可那都是夢,歲喜,那都是夢。”
砰。
門被人從外頭粗暴地推開了。
就在那一刻,林一清忽然站起來,她的上半身探過來,在祝歲喜耳邊說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