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像城外那條常年流淌的河,沒有波瀾,卻一刻也不曾停下。
張誠還是老樣子,話不多,人踏實,每天在物資站把手里的活兒一件件做完,不偷懶,不抱怨,不攀比,也從不指望一步登天。他沒有什么遠大志向,也沒有什么過人本事,放在人群里,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陳陽性子活絡,走到哪兒都能搭上話;周劍鋒氣場沉穩,遇事總能拿主意。而張誠,就安安靜靜跟在兩人身后,做那個最普通、最本分、最讓人放心的跟班。
江湖這條路,他走得很慢,也走得很穩。
他從不搶功,不惹是非,不耍心眼,別人交代給他的事,他一定穩穩當當做完;別人不方便說的話,他一句不多問;別人遇到難處,他幫不上大忙,也會默默搭把手,遞杯水,讓個座,做些不起眼卻暖心的小事。
時間久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周劍鋒身邊跟著一個實在人,叫張誠。
話少,心正,本分,靠譜。
這天傍晚,張誠剛收拾完物資站的東西,就看見陳陽在門口等他。
和往常一樣,陳陽臉上沒什么緊張神色,只是隨意地朝他招了招手。
“誠子,這邊?!?/p>
張誠快步走過去,輕輕應了一聲:“陽哥?!?/p>
“別回去做飯了,劍鋒哥讓咱們過去一趟,老吳的工錢有消息了。”陳陽語氣平靜,“咱們一起過去聽聽情況?!?/p>
張誠點了點頭:“好。”
他沒有多問細節,也沒有表現出好奇,只是默默跟在陳陽身后。
對他來說,大哥讓去哪,他就去哪;讓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不多話,不添亂,就是他最大的懂事。
兩人一路走到之前那家小飯館。
周劍鋒已經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擺著一壺熱茶,霧氣裊裊。他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安靜等著兩人到來。
一進門,周劍鋒抬了抬眼:“坐?!?/p>
陳陽拉著張誠坐下,迫不及待地問:“周哥,怎么樣了?老吳那筆工錢,有眉目了嗎?”
周劍鋒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緩緩開口:“我托人問過了,趙老板那邊不是拿不出錢,就是想拖著,壓一壓,能少給就少給。這種人,在這一片不少,專挑老實人欺負?!?/p>
陳陽一聽就有些氣:“也太過分了!人家辛辛苦苦干半年,憑什么拖著不給?”
周劍鋒擺了擺手:“氣沒用。這種人,吃軟不吃硬,你跟他鬧,他比你還橫;你跟他講規矩,他反而會掂量?!?/p>
他轉頭看向張誠,語氣平和:“小張,一會兒我和老吳先過去談,你跟在后面就行?!?/p>
張誠立刻點頭:“我知道了,周哥。”
“不用你說話,不用你出頭,更不用你逞強。”周劍鋒叮囑得很細,“你就安安穩穩站在旁邊,讓對方知道,我們是一起的,就行了?!?/p>
張誠認真應下:“嗯,我記住了?!?/p>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不是來出頭的,不是來撐腰的,更不是來解決問題的。
他只是來陪著,來跟著,做一個不出聲、不添亂的自己人。
平庸,在他這里,不是缺點,是分寸。
沒過多久,老吳也匆匆趕來了。
他臉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幾分忐忑,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問:“劍鋒,咱們……真能要回來嗎?”
周劍鋒看著他,語氣篤定:“能。但你記住,一會兒進去,別慌,別求,別吵。咱們是來講道理,不是來鬧事的。你越穩,他越不敢小看你?!?/p>
老吳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我聽你的。”
四人簡單收拾了一下,便一同往趙老板的工地走去。
一路上,陳陽偶爾叮囑老吳幾句,讓他別緊張;周劍鋒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穩;張誠依舊走在最后,安安靜靜,像個影子。
到了工地門口,幾個干活的工人坐在一旁休息,看過來的眼神帶著幾分好奇。
有人認識周劍鋒,悄悄跟身邊人說:“那是劍鋒,這人不好惹,講規矩,也護短。”
張誠把這些話聽在耳里,沒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跟著往前走。
工地辦公室里,趙老板正蹺著腿喝茶,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看到周劍鋒一行人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劍鋒?今天怎么有空到我這兒來?”
周劍鋒沒有坐,站在原地,語氣平淡:“我來給老吳要個說法。工錢拖了小半年,該給了。”
趙老板臉色微微一沉,打了個哈哈:“你看你,還專門跑一趟。最近資金確實有點緊,再緩幾天,緩幾天一定給。”
“緩了好幾個幾天了?!敝軇︿h聲音不高,卻很穩,“大家都是在外打拼的,誰都不容易。工人的血汗錢,你拖著不發,壞的是你自己的名聲。以后誰還敢給你干活?”
趙老板臉色有些掛不?。骸皠︿h,我給你面子,你別得寸進尺。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跟你沒關系?!?/p>
“他現在是我兄弟?!敝軇︿h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可以不給他面子,但你不能壞了這一片的規矩?!?/p>
兩人一來一回,氣氛慢慢有些緊。
老吳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緊張得不敢說話。
陳陽站在周劍鋒身側,眼神堅定,隨時準備開口。
而張誠,依舊站在最邊上,不起眼的位置。
他沒有往前湊,沒有瞪眼,沒有握拳,也沒有說一句硬氣話。
他就安安靜靜站著,神色平常,像在看一件和自己無關的小事。
不囂張,不膽怯,不冒進,不退縮。
這就是他最平庸,也最穩妥的樣子。
趙老板的目光掃過幾人,最后落在張誠身上。
見這年輕人普普通通,穿著簡單,神情老實,一看就沒什么氣場,他心里頓時松了幾分,以為這只是個跟著來湊熱鬧的。
“這位是?”趙老板隨口問了一句。
周劍鋒淡淡開口:“我兄弟,張誠。”
簡簡單單五個字,把張誠劃進了自己人里。
趙老板哼了一聲,沒再把張誠放在心上,轉頭繼續跟周劍鋒周旋:“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給他結一部分,剩下的以后再說。”
“不行?!敝軇︿h搖頭,“要結,就結清楚。一分不少。”
“你——”趙老板語氣一沉,“周劍鋒,你別逼我?!?/p>
“我沒有逼你?!敝軇︿h目光平靜,“我是在告訴你,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你今天把錢結清,咱們還是朋友;你要是非要拖著,以后這一片跑運輸的、干活的,誰還敢信你?”
這句話戳中了要害。
趙老板臉色變了幾變,他很清楚,周劍鋒在這一片人脈廣、說話有分量,真把對方惹急了,他以后的生意很難做。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趙老板狠狠一拍桌子,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行!算你狠!我結!”
他轉身打開抽屜,一沓沓現金拿出來,點清楚,重重放在桌上。
“自己數!”
老吳雙手都有些發抖,上前慢慢點著錢。
一分不少,完完整整。
周劍鋒看都沒看桌上的錢,只是對趙老板淡淡說了一句:“記住今天,以后別再為難老實人?!?/p>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陳陽立刻跟上,老吳捧著錢,激動得連連道謝。
張誠依舊是最后一個,默默轉身離開,沒有回頭,沒有炫耀,也沒有任何得意。
從頭到尾,他沒說一句話,沒做一個動作,沒出一次頭。
平庸得不能再平庸。
走出工地,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老吳眼眶通紅,握著錢,對著周劍鋒深深鞠了一躬:“劍鋒,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謝你……這錢,是我的救命錢啊?!?/p>
周劍鋒扶住他:“不用謝。咱們在外打拼,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今天我幫你,明天你幫別人,這條路上,就沒人會再隨便受欺負。”
陳陽拍著老吳的肩膀:“以后再有人敢拖欠你工錢,你直接找我們!”
幾人說話的時候,張誠就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他為老吳高興,也為周劍鋒和陳陽高興,但他從不搶話,不湊熱鬧,只是做一個最本分的旁觀者。
周劍鋒忽然轉頭看向他,眼神溫和:“小張,今天辛苦你了?!?/p>
張誠愣了一下,連忙搖頭:“我不辛苦,我什么都沒做?!?/p>
陳陽哈哈一笑:“誠子,你這就不對了。你往那兒一站,就是幫忙。咱們是兄弟,一起去,一起回,這就叫底氣?!?/p>
周劍鋒也輕輕點頭:“江湖路,不是一個人走的。你不用厲害,不用出頭,你肯跟著,肯信我們,肯穩穩當當站在身邊,這就夠了?!?/p>
張誠低下頭,小聲說:“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p>
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功勞。
他只是跟著去了一趟,只是站了一會兒,只是安安靜靜沒添亂。
這在他看來,是本分,不是本事。
當天晚上,幾人一起在街邊吃了頓飯。
老吳心情大好,不停給大家夾菜,嘴里全是感激的話。
陳陽話多,說著剛才的場面,一臉痛快;周劍鋒偶爾叮囑幾句,教大家以后遇到事該怎么穩,怎么忍,怎么守規矩。
張誠還是老樣子,默默吃飯,默默添茶,別人問一句,他答一句,不問,他就安安靜靜。
有人笑著說:“小張這孩子,太老實了?!?/p>
張誠也不生氣,只是靦腆一笑:“我笨,不會說話,只能老老實實做事?!?/p>
“老實好?!敝軇︿h放下筷子,認真開口,“咱們這一行,最難得的就是老實。話可以少,心不能黑;本事可以小,底線不能丟。你守住這份老實,就是最大的能耐?!?/p>
張誠輕輕點頭:“我記住了,周哥。”
吃完飯,老吳再三道謝,先行離開。
街邊路燈亮起,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陽一路說著笑著,心情格外好;周劍鋒走在中間,步伐沉穩;張誠走在最邊上,一步一步,踏得很實。
“誠子,”陳陽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咱們就這樣,誰有事,一起上;誰有難,一起扛。不用誰特別厲害,只要咱們在一起,就誰都不怕?!?/p>
張誠抬頭,看著陳陽真誠的臉,又看了看前面的周劍鋒,輕輕嗯了一聲:“好。”
周劍鋒沒有回頭,卻緩緩說了一句:
“江湖路,走的不是威風,不是狠勁,走的是人心,是本分,是情義。
有人沖在前頭,有人守在中間,有人穩穩跟在后面,這樣的一伙人,才能走得遠,走得久?!?/p>
風輕輕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
張誠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步,心里格外踏實。
他依舊是那個平庸、普通、不起眼的年輕人。
不會說話,不會出頭,不會逞強,不會耍手段。
可他不再迷茫,不再孤單,不再害怕。
因為他知道,在這條江湖路上,他不需要光芒萬丈。
他只需要守住自己的本分,走好自己的路,跟著信得過的人,做最踏實的自己。
不出頭,不張揚,不貪心,不惹事。
安安穩穩,本本分分,平平常常。
這,就是張誠的江湖路。
夜色漸深,三人并肩走在燈火里,沒有轟轟烈烈,只有人間煙火,與細水長流的情義。
往后的路還很長,可他一點都不怕。
因為他有兄弟同行,有本分在心,有一條屬于自己的、穩穩當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