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往前過著。
張誠依舊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樣,話少、手勤、性子穩,放在人堆里,轉眼就會被淹沒。他沒有什么過人的本事,也沒有什么亮眼的長處,既不像陳陽那樣能說會道、人頭熟,也沒有周劍鋒那份壓得住場面的氣場,他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外鄉年輕人,靠著一身力氣和一份老實,在這座城里慢慢落腳。
每天在物資站,他依舊是最早來、最晚走的那一個。燒水、掃地、整理貨單、清點貨物,別人不愿意干的雜活,他從不推辭;別人嫌麻煩的細活,他耐著性子一點點做好。他不抱怨、不偷懶、不耍滑,也從不在人前顯擺自己有多能干。在同事眼里,他是個踏實肯干的小伙子;在周劍鋒和陳陽眼里,他是個讓人放心的小兄弟。
可就是這樣平庸的他,在周劍鋒和陳陽心里,卻越來越踏實。
江湖這一條路上,厲害的人不少,敢沖敢拼的人也不少,可最難得的,從來不是有多威風,而是有多可靠。話不多,不惹事,不貪心,不搬弄是非,交代的事情能穩穩做完,這樣的人,走到哪里,都讓人放心。
周劍鋒私下跟陳陽說過不止一次:“誠子這孩子,不起眼,但穩。咱們這一行,最缺的就是穩。”
陳陽也總是點頭:“我知道,帶著他,我心里踏實。”
這些話,張誠從來沒聽過,也從不去打聽。他只知道,別人對他好,他就記在心里,老老實實做事,安安穩穩做人,不辜負別人的信任,就夠了。
這天傍晚,天邊飄著淡淡的晚霞,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張誠剛從物資站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就看見陳陽靠在電線桿旁,一臉輕松地等著他。
“誠子,下班啦?”
“嗯,剛忙完。”張誠輕輕應了一聲。
“走,陪我去趟市場,買點東西,晚上劍鋒哥說一起吃口飯。”
“好。”張誠點了點頭,沒多問什么,很自然地跟了上去。
他向來如此,別人讓他跟著,他就跟著,不多嘴、不好奇、不添亂。
兩人一路往熱鬧的集市走,路邊攤販吆喝不斷,煙火氣撲面而來。賣蔬菜的、賣熟食的、賣小百貨的,人聲嘈雜,卻格外溫暖。陳陽一路上和熟人打招呼,左右逢源,很是活絡;張誠就默默跟在一旁,不多話,不插嘴,有人看過來,他就微微點頭,神色溫和,不卑不亢,也不刻意討好。
路過一個水果攤,陳陽停下腳步:“老板,挑點實在的蘋果。”
攤主麻利地裝袋,笑著說:“陽子,又跟你兄弟出來啊?”
陳陽拍了拍張誠:“這是我弟,誠子,人特別靠譜。”
張誠只是靦腆地笑了笑,輕聲說了句:“老板辛苦了。”
不多言,不多事,這就是他最習慣的樣子。
兩人提著水果,往周劍鋒常去的那家小飯館走。剛到門口,就看見周劍鋒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還坐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神色有些局促,一看就是本分的老實人,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眼神里帶著幾分不安。
看到他們進來,周劍鋒抬了抬手:“坐吧。”
陳陽把東西放下,湊近小聲問:“周哥,這位是?”
周劍鋒淡淡介紹:“這是老吳,跟我以前一起跑過活的,今天特意來找我聊聊。”
老吳連忙站起身,對著兩人拱了拱手,神情有些拘謹:“麻煩劍鋒了,還讓你們破費。”
周劍鋒示意他坐下:“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有什么事慢慢說。”
張誠在最邊上的位置坐下,安安靜靜,拿起茶壺,先給周劍鋒倒了一杯,再給陳陽、老吳倒上,最后才給自己倒。動作輕緩,態度恭敬,都是順手的小事,做得自然又低調,像一個隨處可見的跟班,沒有半點存在感,卻又讓人覺得舒服。
老吳沉默了一會兒,才長長嘆了口氣,慢慢開口:
“劍鋒,我這次來,實在是沒辦法了。我在工地上干活,辛辛苦苦干了小半年,眼看要到年底,老板卻拖著工錢不給,一會兒說資金沒下來,一會兒又說要等等,我一家老小都等著這筆錢過日子,再拿不到,年都沒法過了。”
說到這里,老吳眼眶有些發紅,聲音也低了下去:“我也去找過他好幾次,好話都說盡了,可他就是各種推脫,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我一個老實人,沒背景沒靠山,真不知道該怎么辦。家里老人身體不好,孩子還要上學,每一筆錢都要掰著花……”
陳陽一聽就有些忍不住,眉頭一皺:“這也太欺負人了!干活給錢,天經地義,怎么能這樣拖著?周哥,咱們得幫他一把。”
周劍鋒沒有立刻表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神色平靜:“那個工地的老板,姓趙是吧?”
老吳連忙點頭:“是,趙老板,在這一片也有點人脈,手下也有幾個人,我惹不起。”
“惹不起,不代表就該受欺負。”周劍鋒聲音不高,卻很穩,“工錢是血汗錢,誰都不能扣。他有人脈,咱們有規矩。江湖上的事,按江湖規矩來。”
張誠一直坐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沒有表情起伏,心里也沒什么激烈的情緒。他知道自己幫不上什么大忙,也不會說話,更不會出頭去跟人理論,他能做的,就是安安靜靜坐著,不添亂,不讓別人分心。
平庸,有時候也是一種本分。
他只是默默聽著,心里只有一個最樸素的念頭:干活拿錢,是應該的。老吳這么不容易,能幫一點,就幫一點。
周劍鋒想了想,對陳陽說:“你一會兒去打聽一下,這個趙老板最近常在什么地方出現,別沖動,就是問問情況,看看他平時跟哪些人來往。”
“明白。”陳陽點頭,“我保證不亂來,就是打聽消息。”
周劍鋒又看向老吳:“你也別太著急,這事我幫你問問,能好好說,就好好說。咱們不鬧事,不找茬,就是要一個公道。江湖上混,最基本的,就是不能讓老實人吃虧。真把老實人逼急了,誰都沒有好果子吃。”
老吳激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連連點頭,手都有些發抖:“謝謝,謝謝你劍鋒,我這輩子都沒求過什么人,這次真的是走投無路了……要不是實在沒辦法,我也不好意思來麻煩你。”
“出門在外,都是互相照應。”周劍鋒語氣平淡,“今天先吃飯,菜我已經點好了,都是家常的,吃飽了,咱們再慢慢想辦法。天塌不下來,只要人在,辦法總比困難多。”
服務員陸續把菜端上桌,一桌子熱氣騰騰的家常菜,不算豐盛,卻足夠暖心。
一頓飯下來,老吳說了很多家里的難處,說了工地上的辛苦,說了被拖欠工資的委屈。陳陽偶爾插幾句,義憤填膺,替老吳抱不平;周劍鋒偶爾叮囑幾句,都是實在話,讓老吳放寬心,讓他別自己硬扛;張誠則一直默默吃飯,偶爾給大家添添茶水,別人問他一句,他就答一句,不問,他就安安靜靜待著。
有人勸酒,張誠就笑著擺手:“我不會喝酒,喝了頭暈,耽誤事。”
別人也不勉強,都知道他老實本分,不喝酒、不抽煙、不湊熱鬧,是個正經過日子的年輕人。
他就像背景里的一道影子,普通、不起眼,卻安安穩穩地在那里。
吃完飯出來,夜色已經深了。街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灑在路面上,給微涼的夜晚添了幾分暖意。老吳再三道謝,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背影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單薄。
陳陽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唉,都是老實人,掙點辛苦錢太難了。周哥,咱們真能幫他把錢要回來嗎?那個趙老板,聽說不太好說話。”
“能。”周劍鋒語氣肯定,“但不能硬來。有些人吃軟不吃硬,有些人吃硬不吃軟,得看分寸。我們不欺負人,但也不能讓人隨便欺負我們的人。”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張誠,忽然問:“小張,你覺得呢?”
張誠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低下頭,小聲說:“我……我不太懂這些,我就是覺得,干活給錢,是應該的。老吳挺不容易的,能幫就幫一點。”
他說不出什么大道理,也沒有什么高明的主意,就是最樸素、最實在的想法。
陳陽笑了:“誠子永遠都是這么實在。”
周劍鋒也輕輕點頭,眼神里帶著幾分認可:
“實在,就夠了。江湖這條路,花里胡哨的東西太多,最難得的,就是一顆平常心。你不用會說場面話,不用會耍手段,守住這份實在,就不會走錯路。”
張誠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三人沿著街邊慢慢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陽依舊話多,說著街上的各種小事,說著剛才打聽到的消息,說著以后的打算;周劍鋒偶爾應一聲,心里在盤算著怎么幫老吳把工錢要回來,怎么用最穩妥的方式把事情解決;張誠走在最邊上,安安靜靜地聽,偶爾跟著笑一笑,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他從來沒想過要當什么厲害角色,也不想在江湖里出人頭地。
他只想安安穩穩干活,踏踏實實做人,有口飯吃,有幾個真心待他的人,就夠了。
陳陽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誠子,以后咱們就一直這樣,一起干活,一起過日子,誰也不欺負誰,誰也不落下誰。等以后掙了錢,咱們一起租個大點的房子,不用再住那間小出租屋。”
張誠抬頭,看著他真誠的眼神,輕輕點了點頭:“好。”
周劍鋒走在前面,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卻緩緩說了一句:
“咱們這一伙人,不用個個都厲害。有人出頭,有人撐著,有人安穩,有人實在,湊在一起,就是一條能走得遠的路。一個人走,容易摔;一群人走,才穩當。”
風輕輕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卻吹不散身邊的暖意。
張誠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他沒有光芒,沒有氣場,平庸、普通、不起眼。
可他心里很清楚,從他跟著周劍鋒和陳陽一起走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外鄉人了。
以前在老家,他靠田地、靠力氣;現在在城里,他靠本分、靠兄弟。
有人罩著他,有人帶著他,有人信他,有人把他當自己人。
江湖再大,風雨再多,他只要守住自己這顆尋常人心,守好自己的本分,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就足夠了。
不需要威風,不需要出頭,不需要厲害。
安安穩穩,平平常常,就是他最好的江湖。
走著走著,陳陽忽然想起什么,開口說:“周哥,要不我明天先去找趙老板旁邊的人探探口風?別一上去就硬碰。”
周劍鋒嗯了一聲:“可以,注意分寸,別吵架,別動手,先看看他的態度。真不行,我再出面。”
陳陽點頭:“我知道。”
張誠在一旁聽著,輕聲說:“要是需要跑腿、傳話,我也可以去。我嘴笨,不會吵架,只會老老實實說話。”
周劍鋒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真到那一天,咱們一起去。你不用多說,就站在我旁邊,安安穩穩的,就行。”
張誠點點頭:“嗯。”
對他來說,能幫上一點小忙,能盡一份微薄之力,就是他最大的心意。
他不需要被夸獎,不需要被記住,只要不拖后腿,就心滿意足。
三個人的身影,在路燈下慢慢走遠。
沒有轟轟烈烈,沒有刀光劍影,只有最平凡的陪伴,最樸素的情義,最踏實的人心。
張誠知道,往后的日子,還會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
他依舊會是那個不起眼、不張揚、平庸又老實的年輕人。
但他不再孤單,不再迷茫,不再害怕。
因為他有兄弟,有底氣,有一條屬于自己的、穩穩當當的江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