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快步上前,抬手穩穩扶住了周文清作揖下拜的手臂,止住了他繼續深躬的動作。
“愛卿有事,直言便可,何須行此大禮!”
他心中想著,周愛卿所立諸功,樁樁件件皆可謂利在千秋,封賞酬謝之議雖在腹中,卻尚未正式彰于朝堂。
眼下莫說是一個“不情之請”,縱有十個,只要無損大秦社稷,他無論什么都可以應……呃。
當然,若是與愛卿自己身體康健有礙,比如又想不肯服藥針灸之類,那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除此之外,他自然無有不允!
“等等,大王。”
周文清被他扶住手臂,卻并未順勢直起身,反而退后了半步,堅持將腰身壓得更低了些,以示誠意:“大王請容文清說完,文清是想懇請……”
話還沒說完,就被嬴政不由分說地將人直接扽了起來。
“何時不容你說了?說你的就是。”
嬴政看周文清這副模樣不順眼,聲音有點沒好氣的無奈:“彎著個腰,也不嫌腰疼,之前呂醫令的針,可是白挨了?”
一把被扽起來的周文清:“……?”
不是!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他已經……啊、不對,現在這個氛圍是提這個的時候嗎?!
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那股情緒,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攪得七零八落。
周文清無語了片刻,看著嬴政那副“有話快說,別磨蹭”的神情,索性也拋開了所有迂回禮節。
“大王,李一于我,有活命之恩,更有長達半載無微不至的照料之誼,文清以為此恩深重,不可不報,此情真切,不可不償。”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可惜文清父母早逝,宗族零落,家中如今唯我一人,今日,文清想懇請大王恩典——”
他目光望向嬴政,語氣誠懇:“懇請大王開恩,除去李一奴籍,遷移至我周氏門下,文清……愿奉李一為兄長,自此以后,兄弟相稱,禍福同當,互相扶持照應。”
話音落下的剎那,院中仿佛連風聲都停滯了一瞬,隨即,一種無形的震動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侍立在階前、廊下的仆役們,盡管訓練有素地垂首斂目,但那一瞬間細微的抽氣聲、極其短暫的僵硬,以及控制不住微微抬起的驚愕眼神,無不泄露了他們內心的滔天巨浪。
實在是因為這番話,在這個時代聽來,近乎驚世駭俗!
這個世道,一個人或因戰亂被擄,或因家貧自鬻,或因罪罰連坐,淪為奴籍,在這片土地上并非罕見。
可一旦烙上這印記,便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泥潭,想要徹底洗刷干凈,重獲自由民的身份,其難度不啻于登天。
秦律嚴明,亦有以軍功爵位為親屬贖免的條款,但那軍功是何等難得,縱使僥幸立下大功,成功為家人脫籍,脫籍之后的人也往往被視為帶有“前科”,難以真正被原家族或社會完全接納,更遑論被以“兄弟”之禮隆重相待,請入戶牒,共享門楣。
“這……”
嬴政聞言,方才那帶著幾分隨意的神情緩緩收斂,
為李一除去奴籍,此事本身,于他而言,確實不算難事。
李一出身暗衛,其過往如同隱匿于暗夜的影子,身份本就可塑,以秦王之尊,抹去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賜還一個清白的自由身,不過彈指可為。
但是后面這一點……
嬴政的目光落在周文清那張寫滿懇切堅持的臉上,又極快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仿佛已經石化的李一。
讓一個曾經的暗衛,一個本應隱于暗處、無聲效命的影子,一躍而上,與周愛卿這樣才華卓絕、即將位列朝堂的國士并肩,成為其戶籍之上的“兄長”?
周愛卿心腸還是有些過于柔軟了。
他沉吟片刻,道:“愛卿所言,為李一脫離奴籍一事,寡人應允了。”
“便讓他以清白自由之身,在你府中侍奉,如此,既全了你報恩之心,亦不失體統,愛卿看,這樣可好?”
這在嬴政眼中,已是極大的恩賜了,畢竟李一本就只是盡了他應盡之職。
“大王!”
周文清卻忍不住,聲音略微拔高,打斷了這份君王以為的圓滿。
僅僅是脫離了奴籍嗎?是,這當然是一大步,是無數人夢寐以求而不得的恩典,可然后呢?
在這嚴密的戶籍制度與生存法則之下,一個驟然恢復自由身、卻無恒產、無宗族依托、也無正式社會身份的人,與浮萍何異?
最終,不還是要依附于他周文清的名目之下嗎,那與之前“賜予”,又能有多大的區別?
若是旁人,周文清或許不會如此堅持,他深知這世俗的秩序堅如磐石,非一人一時可撼動,只能靜待時機,徐徐圖之。
但李一不是旁人……
他想為李一爭取的,不僅僅是一紙自由文書,更是一個可以真正昂首挺胸、擁有獨立社會人格與尊嚴的起點。
這念頭或許天真,或許逾矩,但他就是想試一次,再怎么說,他此刻正深沐君恩,或許……萬一就成了呢?
“公子!”
就在周文清深吸一口氣,試圖再次懇求時,一個微啞而急切的聲音,截斷了他未出口的話語。
是李一。
他終于從巨大震撼中掙脫出來,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和身體控制權。
他猛地轉向嬴政的方向,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李一,叩謝大王恩典!”
這一拜,感激君王開恩除去他的奴籍。
隨即,他跪姿未變,幾乎是倉皇地轉向周文清,再次叩首,聲音帶著不容錯辨的急迫與懇求:
“公子!李一何德何能,敢以公子兄長自居?公子大恩,李一粉身難報,能繼續護衛公子左右,已是天大的恩德,更是李一心之所愿!求公子……成全!”
君王畢竟是君王,他絕不愿因自己之故,令公子與大王之間生出任何一絲可能的芥蒂,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傾向,李一不愿。
更何況……成為公子的兄長?這念頭本身,于他而言,已是太過僭越、太過灼燙的恩賜,燙得他心慌,更不敢承接。
對他而言,能脫去枷鎖,以自由之身繼續守護在公子身邊,已經是夢中都不敢奢求的驚喜。
“哎,阿一,你快起來!” 周文清看得心頭一緊,伸手就去扯他的手臂,他實在無法適應李一這樣對他這樣跪來跪去的。
“只要公子應允,我便起來!” 李一卻紋絲不動,聲音執拗。
“你這……” 周文清又是氣惱又是無奈,壓低聲音急道,“平日里也沒見你這般多話,沒瞧見我正……就差那么一點了么?偏在這時候添亂!”
嬴政將兩人這細微的拉扯與低語盡收眼底,掃了一眼李一,適時開口道:“倒是識趣,周愛卿,既然此事本為他,他自己既已如此懇求,不若……便依他所愿吧。”
“唉!”
周文清終是泄了氣,恨鐵不成鋼地瞥了仍伏在地上的李一眼。
這家伙,平時只要是在大王面前,就不聲不響的,怎么偏在這關鍵時刻反應如此迅捷。
他只得無奈地擺了擺手,雖有不甘,但只能妥協。
“罷了罷了,你起來吧……依你,都依你。”
就是李一的身份折騰了這一通,周文清也有些心累,連帶著對安排這一院子仆從的事情也失去了繼續拉扯、細細計較的心思與氣力。
算了,以后慢慢來吧。
嬴政離宮已有數日,咸陽宮中積壓的政務、亟待決斷的國事需要他,于是對著周文清微微頷首。
“愛卿今日勞神,且好生歇息。” 目光在周文清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翌日大朝會,愛卿養足精神,準時赴朝。”
言罷,不再停留,轉身邁步。
——————
為了確保大朝會不至誤了時辰,周文清入睡前,便特意在床榻邊的矮幾上備下了一盆涼水,浸著一方巾帕。
次日天色尚是濃稠的墨藍,聽見門口叩擊的聲音,他不情不愿的爬起來,閉著眼睛,摸索著伸手探入涼水盆中,抓起巾帕,“啪”地往臉上一拍。
“嘶——!”
機靈靈打了個哆嗦,徹底清醒,周文清慢吞吞地將帕子取下,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阿一……什么時辰了?”
“已經卯時一刻了,熱水已備好,公子可要現在梳洗?我準備了些糕點,公子用些墊墊肚子再出發不遲,馬車已在府門外等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