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略感詫異地挑起眉梢。
在他的印象里,往日但凡有李斯、王翦將軍、尤其是嬴政在的時候,李一總是極有分寸地隱于角落陰影之中,要么與同僚悄無聲息地值守,要么便如一根毫無存在感的木樁,沉默得仿佛融入了背景。
這般主動走上前來,立于明處,倒真是頭一遭。
但轉念一想,他旋即了然。
是了,咸陽到了。
這意味著,那場持續了近半年的、特殊的同行,走到了終點。
自己已然身在這咸陽城中,李一那項“潛伏監視、護衛周全”的使命召喚隨著這座府邸大門的開啟,已然畫上了句號。
如同緊繃了許久的弓弦,終于可以松弛片刻,而那始終徘徊在暗處的影子,也該回歸他原本的序列,重新隱匿于君王身側,靜待下一次挽弓搭箭、指向未知的遠方了。
對于李一的忠誠,周文清毫不懷疑。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刻入骨髓的,對秦王嬴政的絕對效忠,這份認知,在過去近半年的點滴相處中,早已被他從無數次反復窺見、無聲印證,清晰得如同涇渭之水,不容置疑。
因此,即便此刻李一沉默地立于仆役之中,周文清也只當他是來履行這場同行的最后一道程序——告別。
近半年的光陰啊!朝夕相對,晨昏與共。
縱然開端包裹著冰冷的雜質與目的,可那些日夜做不得假。
那份因“被監視、被背叛”而生的芥蒂,也早在日復一日的照料、攙扶、乃至那些對他“矯情”習慣的默默遷就中逐漸消解,直到那一夜,因為一點“基因突變”,徹底化作了理解和釋然。
畢竟從奄奄一息、動彈不得,到如今能策馬奔襲,甚至與人縱論天下……他這條命,是撿回來的,而這撿回來的過程里,除了當時未曾露面的系統,處處是李一的痕跡。
周文清心中自有一桿秤,他承這份情,這份沉重而獨特的情誼。
他甚至認為,在這舉目無親、相隔千年的異世,這個沉默而可靠的護衛,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被他視作了第一個可以依賴、可以托付些許脆弱的……家人。
因此,想到離別,那不舍便不是淡淡的,而是如同這彌漫的暮色,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可惜李一是秦王的暗衛,他有他的山河,他的戰場,他的忠誠所必須奔赴的遠方,自己這座小小的府邸,不過是他漫長生涯里一個短暫的任務點。
周文清只能暗自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情緒壓下,轉而安慰自己。
好在李一此人,別的或許不論,作為秦王的暗衛,更準確的來說是暗探,武力值不一定在他的同僚中屬最高,但是那份敏銳與應變能力,絕對是頂尖的。
他不求別的,只暗自祈愿,盼李一往后在執行那些想必不會輕松的任務之余,若能得片刻閑暇,記得靈活些,莫要只困守宮禁,偶爾也能來這府邸轉轉,討杯茶喝,說幾句無關緊要的閑話,便很好了。
這樣想著,當他看見李一大步走上前,穩穩站定在自己面前時,周文清唇角已不自覺浮起溫潤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用最輕松的語氣,說幾句“日后珍重”、“常來坐坐”這般帶著暖意的告別話語——
“啪!”
一聲清晰而沉實的悶響,陡然截斷了他喉間尚未成型的音節。
只見李一左腿猛地后撤半步,右膝毫不猶豫地向下,重重落在地面的青磚上,對著周文清,行了一個鄭重的、代表效死的單膝跪拜之禮!
周文清被這毫無征兆的一跪嚇了一跳,幾乎是觸電般從那鋪著厚軟毛毯的搖椅上彈身而起。
“阿一!”他急步上前,聲音里滿是錯愕與不解,伸手便去托對方的手臂,“你這是做什么?快起來!好端端的,何須行此大禮?”
這可是除了扶蘇和阿柱之外,頭一次有人給他跪下!雖然……但是……感覺壽命一下子被削去了好多。
他用力拉著李一的手臂,可是他不僅紋絲不動,反而略微低下頭,抱拳拱手,沉聲道:
“屬下李一,見過主人!”
主人?!
周文清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霎時間一片空白,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是,你……你等等……”
他緩了一下,才茫然地、下意識地向旁邊錯了半步,試圖避開這顯然不該對著自己的大禮。
然而,李一跪姿未變,只是膝蓋微微調整了方向,依舊穩穩地、恭敬地正對著他。
周文清徹底懵了,他僵硬地轉過頭,看看搖椅上好整以暇的嬴政,再看看身前始終對著自己、姿態卑微的李一,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徘徊,只覺得腦子都不夠使了。
“哈哈哈哈!” 嬴政朗笑著負手上前,“周愛卿,還不明白么?”
他抬手指了指跪地的李一,輕松的說道:“寡人將這個李一,撥給你了,自此以后,你就是他唯一的主人。”
“大、大王……您這是什么意思?” 周文清覺得自己舌頭都有些打結,他指著李一,又指向嬴政,“他……他不是您的暗衛嗎?”
“不錯,他曾是寡人的暗衛。” 嬴政頷首,目光落在李一身上,帶著審視與評估。
“但這大半年來,他照顧周愛卿頗為周全,觀其行事,沉穩機敏,你又對他已經習慣,用的順手,既然如此——”
他拖長了語調,眼中笑意更深:“讓他繼續跟著你,照料護衛,豈非兩全其美?寡人覺得,甚好。”
說罷,嬴政不待周文清再次反應,已從容地從袖袋里抽出一個木牘。
“寡人已下令讓他脫離暗衛建制,轉隸于你周文清門下。”他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你號令,護你周全,交予你手,自今日起,他便是你的人了,他的去留獎懲,生殺予奪,皆由你心意而定,與寡人……再無直屬關聯,愛卿自可放心驅使,不必有顧慮。”
放心?不必有顧慮?
周文清明白,大王的意思是讓他放心,李一不再是潛伏的秦王暗衛,不再是君王安插的眼線,而是完全交由給他,不必再有任何顧慮。
可周文清在意的,怎么會僅僅是眼線與否?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如此清晰、如此刺痛地意識到——他腳下所立,是一個封建王朝,而非他的故鄉。
而李一,這個他早已在心中視為家人、伙伴,會為其憂、為其喜的人……
其身份的本質,歸根結底,在這世道的法則里,不過是一件可以根據需要、被隨手給予、轉讓的……
資產。
或者說,一個附著于主人的、更為高級的……奴隸。
周文清怔愣在原地。
即使心中早已有所明悟,甚至曾踏入過奴婢市,親眼見過木籠中那些被明碼標價、眼神或麻木或驚惶的男男女女,聽過鐵鏈拖過塵土的冰冷聲響。
可那時,那是一種隔岸觀火般的認知,帶著后世靈魂居高臨下的悲憫與不適。
遠不如此刻——
當這個朝夕相處的家人,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轉讓”到自己名下時,足以令人骨髓生寒的清醒。
李一……
周文清沉默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他轉過身,面向嬴政,極其鄭重地、一絲不茍地深深彎下腰,行了一個標準而恭敬的揖禮,衣袖隨著動作垂下,遮住了他微微發顫的指尖。
“大王,文清……有一不情之請,望大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