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也沒料到會回來得這般早。
原本約定了五日,如今時候還不到,各處人手尚未安排周全,便被李斯火急火燎地請了回來。
這其中,固然有周文清那套教法和內(nèi)容著實新鮮有趣的緣故,引人好奇之外,究其根源,竟全因那個名喚阿柱的孩童,表現(xiàn)實在過于亮眼。
嬴政雖未親至,但駐地離此不遠(yuǎn),幾乎每日都能收到暗報,而每份暗報,總繞不開阿柱二字。
當(dāng)別的孩子還攥著樹枝,連自個兒的名字都劃拉得歪歪扭扭時,阿柱已經(jīng)被特批提起了毛筆,在周文清的桌案前一筆一劃寫得認(rèn)真端正,毫無不耐之色。
往日周文清養(yǎng)傷于案前習(xí)字,他便靜靜伏在一旁,凝神細(xì)觀,眼睫都舍不得眨一下,興致十足,這番默化之功,如今見了分曉——不過短短三日,他竟已將周文清自編的三十六卷啟蒙字書中的一卷,從頭至尾,讀得字字清朗。
算學(xué)更是驚人,別的孩子還在掰著手指頭,磕磕絆絆地算十以內(nèi)的加減,阿柱卻已經(jīng)能把周文清新編的那套“九九乘法訣”背得滾瓜爛熟,并能加以應(yīng)用。
甚至于那些連李斯看周文清編教材時,好奇之下互相探討的那全然陌生的“統(tǒng)籌作圖之法”,他旁聽時竟也好像懵懵懂懂。
周文清依據(jù)孩童們的年歲、根基以及能來聽課的時辰,將學(xué)生分為了一、二、三三個班。
阿柱憑著這三日里杰出的課業(yè)與出類拔萃的領(lǐng)悟力,不僅被單獨拎了出來,由周文清親自授業(yè),還能幫著照管各班瑣事,在每個班都掛了個“班長”的名頭。
這“班長”可不是尋常孩童能當(dāng)?shù)摹纫n業(yè)拔尖,還得鎮(zhèn)得住底下那群各有脾性的皮猴子;要知道每日誰到了、誰缺了什么原因,誰的哪門功課弱些需得幫襯,誰和誰鬧了別扭到底誰理虧,都得一一協(xié)調(diào)明白,再稟報給周文清這個先生。
最有趣的是,阿柱這小小的人兒,在他的友生面前板起臉來分說事理、協(xié)理班務(wù)時,那副小大人般的持重模樣,儼然已有幾分周文清的小助手的架勢,不卑不亢,行事言談間,竟也漸漸懂得了謙遜守禮的門道。
可一轉(zhuǎn)臉,孩童的天真爛漫便又悄然流露,眼睛會因好奇而亮晶晶地睜圓,偶爾也會因好奇莽撞闖出些無傷大雅的小禍,甚至是帶頭闖禍,然后再垂著小腦袋,腳尖蹭著地,蔫蔫地到周文清跟前認(rèn)錯,那般模樣,分明又是個尚未褪盡稚氣的孩子。
李斯在旁瞧著,也不禁嘖嘖稱奇。
眼瞧著周文清目中日益增長的贊許,以及孩子們掩不住的欽佩與服從,李斯是真坐不住了。
李斯是真覺著有些麻了。
區(qū)區(qū)一個鄉(xiāng)野稚子,竟能靈慧至此!
怎么偏就叫周文清先遇上了呢?!
眼下明著去奪人弟子,實在太過難看,有**份,可瞧著阿柱那小機靈鬼的樣子,又實在對胃口,饞得他心癢癢。
這幾日,他不僅在周文清這院子里轉(zhuǎn)悠,連附近幾個村子的孩童都悄悄打量過一遍,愣是沒尋著第二個這般有靈氣的苗子。
真是……可惜啊!
“——啊,不對!”
李斯猛地回過神,暗罵自己一句,眼下哪是琢磨這些的時候!
大王啊!若再不將扶蘇公子送來,莫說那“首徒”的名分,只怕公子連課業(yè)進度……都要追趕不及了!
所以嬴政來了,馬車一路快馬加鞭,幾乎要顛散架似的往村子里趕。
而且車上不止坐著嬴政,還有那位周文清心心念念的——公子扶蘇。
只他一個,不是其他公子不想帶,實在是……來不及了!
自打從密報中瞧見周文清頭一堂課的詳情,又讀了李斯暗戳抄送來的那份教案,嬴政心里便已拿定了主意。
扶蘇的老師,旁人都不行,非得是這周文清不可!
原本的盤算是好的:他自己先去聽上一課,稍作矜持,再順理成章地引出自家孩兒,豈不從容得體?
奈何……計劃趕不上變化啊!
眼瞅著阿柱那孩子一日比一日出挑,李斯急報里的字句都快冒出火星子,嬴政那點“徐徐圖之”的心思,早被現(xiàn)實沖得七零八落。
罷了罷了,還矜持什么?再拖沓下去,莫說那“首徒”的名分要落空,只怕等到拜師時,周文清看著眼前靈氣十足的阿柱,再瞥一眼早已開蒙讀書、卻未必合他心意的扶蘇,若是一句“此子非可造之材”給拒了……那場面可就真“熱鬧”了。
畢竟學(xué)生嘛,接手時終究是一張白紙由自己從頭一點點教出來、親手雕琢成器的,才最稱心。
這么一想,哪還等得及?
遂才有了這趟匆忙之行,車駕疾馳,塵土飛揚,就是為了把扶蘇帶過來當(dāng)個“插班生”。
扶蘇安靜地坐在車內(nèi),儀態(tài)端方,舉止合度,一切都合乎禮教規(guī)程,只是在父親面前,那份恭謹(jǐn)中總透出些許緊繃與拘謹(jǐn)——這本也尋常,世間有幾人面對秦王時能全然放松?
可嬴政看在眼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胡亥就不會這么拘謹(jǐn),那小子甚至敢拽著他的衣袖討要玩物,還有陰嫚?那個丫頭更是放肆的沒邊,天天拿著她的小鞭子四處耀武揚威。
作為長子,未來的儲君,扶蘇持重些本是應(yīng)當(dāng),但在威儀氣度上絕不能少了坦蕩從容。
念及此,嬴政心下暗嘆,往日確是疏忽了,他國事繁忙,又盼儲君能懷仁厚之心,才將扶蘇的開蒙之責(zé)托與那群迂闊儒生……如今想來,到底是失于計較了。
唯望那周文清,真能將他教導(dǎo)好吧。
此行目的,嬴政已向扶蘇言明,他們此刻并非秦王與長公子,只是大行商“趙中”與他的兒子,身份必須嚴(yán)守,絕不泄露。
故而此刻,扶蘇身上穿的也是一身尋常的粗布麻衣,細(xì)軟的錦衣襦袍換作這粗疏的布料,觸感陌生而略顯僵硬,但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并無半點異色。
倒是不顯嬌氣——這一點,或可令嬴政稍感寬慰。
扶蘇今年才堪堪九歲,縱使自幼被教導(dǎo)得沉穩(wěn)了些,到底仍是個孩子,一個自幼長于宮闕、從未踏足鄉(xiāng)野的孩子。
他雖將雙手安然置于膝上,背脊挺得筆直,那雙清澈的眼睛卻會不時瞥向窗外飛掠而過的田壟、農(nóng)舍與遠(yuǎn)山,眸中掠過幾分屬于孩童的好奇與探尋。
他其實并不明白,父王為何突然帶他來到這鄉(xiāng)野之地,拜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庶民為師。
扶蘇可是知道的,父王先前更屬意那位聲名顯赫的儒學(xué)大家淳于越先生。
然而,遵父命、守禮度,于扶蘇而言便是天經(jīng)地義,既然父王做了決定,他便安然遵從。
不管他未來的老師是誰,扶蘇都會謹(jǐn)遵師徒之禮,好好恭敬老師的。
對于扶蘇的到來,此刻的周文清還毫不知情。
他正在上課,卻被突如其來的“小麻煩”絆住了手腳——
他這剛剛開辦沒幾日的“補習(xí)班”,竟不知被誰給“舉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