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握著拳頭,嘴唇抿了又抿。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滿殿的文武百官,越過那些面色各異的大人們,越過那一張張陌生而威嚴的臉——最后,落在一個人的身上。
那個人靠在椅背上,臉色白得像紙,好像病得很嚴重。
是他的貴人,是他一家的恩人,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日雪地里,就是這個人彎下腰,把他從雪堆里扶起來,把暖和的衣裳披在他身上,也是這個人,讓身邊的小郎君給了他銀錢,送了錦囊,甚至叫了郎中去看阿爺。
那之后,阿爺的病好了,現在能下地走動了,阿奶不哭了,妹妹不用賣了,家里……還有了余糧。
這些全都靠貴人的仁慈。
他簡直不知道應該怎樣報答貴人才好!
可現在,那些壞人要害貴人,他親耳聽見的。
男孩的胸口像堵了一團火。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握緊拳頭,聲音還有些抖,卻比方才響亮了許多:
“大王!草民知道周內史是好人!有天大的好人!”
“有壞人要害他,這些話,都是草民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
“有人假扮了近郊鄉里,到各個里閭胡說八道,欺騙、蠱惑鄉人去內史寺門前跪著,想要陷害周內史,這都是草民親耳聽到的!”
男孩的聲音落下,大殿里靜了一瞬,靜得能聽見炭火在銅爐里輕微的噼啪聲。
冠池跪在地上,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盯著那個瘦小的男孩,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
“你……你胡說!”
冠池猛地撐起身子,聲音尖銳得破了音,“哪里來的野孩子,受人指使,在此信口雌黃!”
“是不是信口雌黃,你心里清楚。”
尉繚的聲音不疾不徐,他往前邁了一步,正好擋在冠池和那男孩之間,把那張猙獰的臉隔絕在外。
“孩子,你繼續說。”他偏過頭,聲音溫和下來,“不要看別人,你就當只跟我說,把你所看見的、聽見的,一五一十說清楚。”
男孩咽了口唾沫,用力點頭。
有了尉繚擋在身前,視線之內只有他鼓勵的眼神,男孩心里踏實了些,話也說得順溜了。
“那天……那天鄉里來了好些借柴的人。”
“他們穿得破破爛爛,手上臉上全是凍瘡,有的還抱著娃娃,挨家挨戶敲門。”
“他們邊哭邊說,周內史逼著建火炕,那是貴人才用得起的精細玩意,要日日燒柴,浪費得很,可官家逼著他們用,害得他們沒柴燒,要凍死了……”
“他們說得可慘了,隔壁阿嬸心軟,還借了他們半筐粟桿呢!”
男孩頓了頓,臉上露出一點憤憤的神色。
“鄉人們一開始也沒往心里去,阿爺也說可能只是一群可憐人而已,沒想到沒過幾天,官家的人真來了,挨家挨戶修火炕,不愿意修還不行,這下大家就慌了。”
大殿里響起細微的窸窣聲,有人悄悄交換眼神。
“又過了幾日,那群討柴的人又來了。”
男孩的聲音愈發氣憤,小臉漲得通紅。
“這時候已經沒人敢把柴借出去,他們狡猾得很,都說不是來借柴的,而是換了一套說辭——”
“他們說,光借柴沒用了,借來的柴幾天就燒完了,這樣下去早晚是死路一條!”
男孩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群人說他們需要更多的人,一起去內史寺門前跪著,這是請愿,人多了,周內史才會見,才會開恩,這樣既能省下自家的柴火,又能求來一條活路。”
“有人太怕了,就信了他們的話,跟著一起去了。”
“可是我不信!”
男孩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落在那道靠在椅背上的蒼白身影上,眼底有淚光閃爍:
“周內史那么好的人,他……他是我們全家的恩人,他是個大善人!他怎么可能這么做?他怎么可能逼著鄉人去凍死?!”
“我才不信呢!他們一定是在胡說!都是騙子!”
冠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此刻已經漆黑如墨,試圖打斷,可王翦和蒙武一左一右擋在他面前,像兩堵墻。
蒙武更是機警,見他一有動作,就干脆利落地抬手,不知從哪兒扯出一塊黑布,直接把他的嘴堵得嚴嚴實實,緊接著一腳踩在他背上,把他死死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冠池只能趴在金磚上,眼睜睜看著那個男孩,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雙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男孩握緊拳頭,胸膛劇烈起伏著,那口氣憋在心里直燒得慌:
“我一定要親眼看看,他們為什么要污蔑周內史,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咬了咬牙,繼續說下去:
“我看見其中幾個人,沒有跟著村民回去,而是單獨拐了個方向,那模樣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沒干好事,我就悄悄跟了上去。”
“出了村之后,他們走得飛快,一點兒也不像又冷又餓走不動路的樣子,果然是騙子!”
“可他們太機警了,人又多,我根本不敢靠太近,只能遠遠綴著,跟丟了好幾次,每次跟丟,我就換個遠點的村子,蹲在暗處等著,等他們再來,再悄悄跟上。”
男孩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倔勁兒。
“跟的次數多了,我發現他們總在一處廢棄的破牛棚碰頭。可那地方太敞了,周圍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根本沒法靠近。”
他頓了頓,手指狠狠碾了幾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后來……是妹妹。”
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隱隱的愧疚。
“妹妹比我小,個子矮,蜷在一個破石槽底下,才不容易被發現,是她替我去聽的。”
男孩的眼眶紅了紅,卻倔強地沒有落淚。
“妹妹告訴我,那天那群人說話,把聲音壓得極低,可她耳朵尖,還是聽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話一字一句復述出來:
“那些人說——”
“‘再去幾個村子,就按這套說辭,說得越慘越好,讓他們都去內史寺跪著。’”
“‘人越多越好,事情鬧大了,他周文清就翻不了身。’”
“‘再安排幾個人,混在跪著的人里頭,見機行事,別跪得太近,一下就被發現了。’”
男孩的聲音還帶著幾分顫抖,可那些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在大殿里,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能站在這大殿之上的,又有幾個是真正的蠢貨?
那些話落下來,滿朝文武的神色便一寸一寸變了。
有人垂眸沉思,有人交換眼色,有人悄悄將目光投向地上那個被踩得動彈不得的身影。
那目光里有驚疑,有恍然,甚至還有人暗自慶幸。
如果這孩子說的是真的,很顯然這是有人針對周內史設的局。
以凍死的人命作刀,用無知庶民當籌碼,一步步把火燒到內史寺門前,這局布得周密,這刀子遞得陰狠。
若非這個男孩如此執著,還有他那蜷在破石槽底下的妹妹……
恐怕一時半刻,還真難以查出什么端倪。
群臣的目光,不自覺地往周文清身上落了落。
周內史……好運氣啊!
要知道一旦那“求功名不擇手段”的帽子扣上來,哪怕只扣一個朝會的功夫,那這滿身的清譽,也洗不清了。
尤其是針對像周文清這樣——以奇巧重器建功,以惠民之物揚名的人。
他的根基,就在“利民”二字上,若這二字被潑了臟水,往后他再拿出什么機巧之物,旁人看他的第一眼,便會下意識地想:
這東西……會不會又逼死人?
那些竊竊私語會永遠飄在茶余飯后,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會永遠跟在身后,像墨跡洇進白紙,再洗也回不到當初的模樣。
想到這里,群臣再看冠池時,眼神里便多了幾分防備警惕的意味。
而冠池——
他趴在地上,眼里的恨意幾乎要將那道瘦小的身影撕成碎片!
若不是這個野孩子,就憑那些愚民,根本不會發現半點端倪!
那幾條人命會永遠跪在內史寺門前,那些謠言會永遠飄在咸陽城的巷陌里,周文清會被質疑,會被彈劾,會被這滿朝的口水淹得翻不了身。
可這個孩子……這個該死的孩子……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得生疼,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塊帕子像一把鐵鎖,把他所有的話都鎖死在喉嚨里。
此刻,李斯站了出來,補上了最后一刀。
“大王,當日內史寺門前,士卒未至時,臣見唯有此子,并未跪地靜等,彼時他懷中抱著自家御寒之物,一一分與受惑黔首,且奔走相告,泣涕而勸,言此地跪求無益,言眾人受騙等等,試圖令眾人速歸。”
李斯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瘦小的身影上,眼底多了幾分復雜之色:
“臣觀其言行,便覺有異,此子自身凍餒,尚能推衣解被與人,其赤子之心可見;而他所言‘受欺’、‘害人’等言詞,臣細加詢問,果有所獲。”
“后來臣依他所描繪的那些人的形貌蹤跡,暗中遣人查訪,已連夜將那幾個煽動黔首、散布謠言之人緝拿歸案。”
“背后指使之人,也已查明,聽候大王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