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猛地站起身,膝上那只手爐被甩飛出去,“哐當”一聲砸在亭子的石階上,銅蓋骨碌碌滾出老遠,他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就往外走。
“快!備馬,我要去治粟內史寺!”
扶蘇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抬腿就追,剛邁出一步,又折返回去,彎腰撿起那只滾落的手爐,一邊追一邊喊:
“先生!先生!發生了什么事?您慢著些,路滑!”
周文清沒有回頭,暮色里,他那件新披的裘衣被風鼓得獵獵作響,衣擺翻飛,愈發顯得氣勢洶洶。
扶蘇小跑著追上,氣息都有些不穩:“先生!您怎么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我跟您一起去!”
周文清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語速極快地說:“扶蘇,你回宮去,不必跟著我。”
“可是——”
“聽話!”
只丟下這兩個字,人已經拐過宮墻,消失在暮色深處,只余下風里隱約的腳步聲,急促而沉重。
扶蘇站在原地,攥緊了拳,眉頭擰得死緊。
他從未見過先生這般失態,發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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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幾乎是沖出去的。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急促的嘎吱聲,車身晃得厲害。周文清一手撐著車壁,一手死死壓著胸口。
那里正燒著一團火,早早就燒起來,此刻已經燒到了喉嚨口。
不能倒。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車里冰涼的空氣,讓那點寒意順著氣管灌進肺里,把那股往上涌的怒火死死壓住。
絕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倒下。
百物司那邊有李斯守著,尚且有人遠遠跪著。
治粟內史寺這邊,沒有自己坐鎮,只怕已經……
馬車猛地一停,車輪在雪地上滑了半寸,堪堪穩住。
“先生,到了。”
周文清一把推開車門,踏進寒風里。
下一秒,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治粟內史寺門前的空地上,遠遠近近,聚著零零散散的身影。
不是列隊,不是聚集,是三三兩兩,東一片西一片,像被風吹散的草籽,又像雪地上冒出來的一叢叢枯草。
雪落在他們身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有的凍得直哆嗦,肩胛骨一聳一聳的,有的已經不會哆嗦了,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地面,嘴唇烏青,一動不動。
沒有鬧,沒有喊。
就那么靠著,蜷著,縮著——零零散散地嵌在雪地里,像幾塊被人遺忘的爛泥,又像幾根釘死在地上的枯木樁子。
周文清站在車旁,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寒風灌進領口,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大腦一陣暈眩,眼前黑了一瞬,他用力閉了閉眼,把那陣眩暈壓下去。
李一早他一步下了馬,此刻正護在他身側。
他的目光先掃過那群人,粗略一數,怕有二三十口,男女老少都有,擠在空地上,像一群被驅趕到雪地里的牲畜。
然后他的視線轉向寺門。
幾個侍衛模樣的人守在門兩側,或抄著手,或抱著臂,百無聊賴地站著。
他們對那群人的存在視若無睹,目光甚至懶得往那邊瞟一眼,仿佛那根本不是一群活人,而是一堆堆被風吹過來的、礙事的雪。
李一氣得咬牙,大步走過去。
“怎么回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冷得像淬過冰的刀子。
“誰讓你們放人蹲在這兒的?內史府那邊,為何無人通傳?”
那幾個侍衛顯然認得李一,為首那個連忙斂了那副懶散的神色,躬身上前,臉上堆出幾分誠惶誠恐。
“李、李護衛,不是我們放……他們不鬧,就遠遠地跪著,也不礙事,就說要求周內史,我們趕過,他們退幾步,等我們轉身,又慢慢挪回來,打不得,罵不走……”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那群人,又飛快收回目光,“我們也不敢鬧大了驚動內史,畢竟內史還在養病,為這些賤民,實在犯不上……”
“你們——!”
“好了,李一,不必再和他們廢話!”
周文清已經越過他,大步朝那群蜷縮的人影走去。
他走到一個老人面前,那老人靠在墻角,身子已經歪了大半,眼皮耷拉著,像是隨時要滑進雪里。
周文清一把攙住老人的胳膊,那觸感隔著厚厚的衣袖都能傳來:冰涼,僵硬,像扶住一根凍透的枯枝。
老人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
“不走……不能走……內史……柴火……”
“老人家莫急。”周文清把老人往自己身邊又扶了扶,讓那具冰涼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聲音放得極輕,“我都知道了,你們先進內史寺,我慢慢聽你們說。”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幾個像是徹底僵硬的身影,聲音沉了幾分:“去叫郎中,多叫幾個,檢查一下這些人的情況。”
頓了頓,又說:
“把門打開,先讓他們進去緩一緩,避避風雪。”
那幾個侍衛沒想到周內史竟會親自前來,愣住了。
為首那個臉上的誠惶誠恐僵了一瞬,想起上面的吩咐,一咬牙,又堆出笑來,湊上前去:“啊,是周內史來了!為內史開門自然是可以的,可是……”
他往后瞥了一眼那群人,壓低聲音,“這群人非官身,按制不得入寺,小人實在難做啊!”
周文清猛地轉過眼,目光落在那侍衛臉上。
那侍衛卻只覺得后背躥起一股涼意,臉上的笑僵在嘴角,連退都不敢退。
“難做?”
“呵!”
“那就不要做了。”
周文清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那張凍得青紫的臉,聲音陡然轉冷:
“來人。”
李一幾乎是瞬間應聲:“在!”
“把他們給我捆了,先扔雪水里,泡著,讓他們清醒清醒,在我清點完傷亡情況之前,誰也不許放他們上來!”
門開了。
不是那幾個侍衛開的——是里頭的人猛地將大門推開,一個身著青色官服的人提著袍角,幾乎是跑著沖下臺階。
“快,快進來!”
周文清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回過頭,刻意提高聲音,讓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送進所有人耳朵里:
“都進來,你們要找的周內史就是我,你們想說什么,進去之后,我等著你們說。”
人群靜了一瞬。
那些原本木然的目光,像被什么東西輕輕點了一下,慢慢轉動起來,一點點聚攏,最后落在門內那道身影上。
緊接著,身后,一個接一個的人影開始緩緩地動起來。
李一連忙指揮著人將那些蜷縮的身影一個個攙起來,往里送。
幾個身穿官服的人從里面迎出來,有的滿臉焦急,招呼著人往里扶,有的沉著聲指揮人去取熱水、取毯子;還有幾個,站在原地,眼神飛快地從周文清臉上掃過,然后——
悄悄退后兩步,隱進了廊柱的陰影里。
周文清沒看他們。
他只是把那個老人交給迎上來的官吏,低聲囑咐了一句“先喂點熱水,慢些”,然后直起身,目光掃過那群正被陸續扶進來的人影。
夏無且他們來得很快,三四個人背著藥箱沖進來,一進門就蹲在情況最重的人面前,搭脈、翻眼皮、掐人中、解衣襟——動作又急又輕。
有人被灌了熱水,咳了幾聲,臉色終于不那么青了。
有人被掐著人中,半天才“嚯”地喘上一口氣,眼睛睜開,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無力地閉上。
一個,兩個,三個……郎中們蹲在那些凍僵的人面前,動作又急又輕,可有的人,怎么擺弄都沒有反應。
周文清的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很輕,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層薄紗,腳下的地也像是軟了,整個人微微往旁邊一傾——
“先生!”
李一幾乎是瞬間扶住他的胳膊,驚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周文清閉了閉眼,站穩了,微微一抬手。
“沒事。”
把手探進袖中,摸出那個小小的瓷瓶,倒出兩粒藥,就著唾沫咽了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李一。
“不用管我,去幫忙。”
“可是先生——”
“我坐一會兒就好。”
李一不敢在這個時候再氣到自家先生,又不敢真的離開,他應了一聲,松開手,悄悄地繞到周文清身后,像一根扎在地上的樁子似的,不著痕跡地守著,半步也不肯挪。
周文清撐著旁邊的廊柱,慢慢挪到墻根,靠坐下來,不知是不是檐下的風灌進來,只覺得心口涼颼颼的。
他就那么眼睜睜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影,看著那些躺在席子上、蜷在墻角的人,看著郎中們額上冒出的汗珠,在燈火下一閃一閃,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是誰?
到底是誰?!
竟然把手段施在這些毫無反抗能力的百姓身上!
他們能有什么?不過是一條命,一口氣,一身破衣爛衫,他們又礙著了誰?!
有什么陰謀詭計,沖我來!愚弄他們算什么本事?!
周文清的手狠狠握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里,掐得生疼,可那點疼,抵不過心口燒著的那團愧火。
那火里燒著的,是憤怒,是自責,是恨不得把背后那些人一個個揪出來的恨意。
他泛著血絲的眼眸中,閃過一道狠厲。
不要讓他找出來,否則——
一個……
一個,他都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