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子澄兄!”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喘息,像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文清抬起眼。
李斯幾乎是踉蹌著沖進來的,袍角上糊滿了雪泥,腳下打滑,差點在門檻上栽一跟頭。
他身后跟著一串人影——五六個背著藥箱的郎中,跑得東倒西歪,還有……呂醫令。
那個須發灰白的老者步伐比他想象得快得多,提著藥箱,幾乎是與李斯并肩撞進門。
一進門,他先一揮手,身后那幾個郎中立刻散開,像撒出去的網,朝那群躺著的、蜷著的身影“撲”過去。
然后呂醫令的目光才轉過來,瞬間釘在墻角那道靠坐著的人影上。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說,一把抓住周文清的手腕,三根手指已經搭了上去。
“先生!”
“先生,您怎么樣?!”
兩道稚嫩的聲音幾乎是同時炸開的,扶蘇和阿柱從人群后面擠進來,一個跑得袍子都歪了,一個小臉凍得通紅,眼睛里全是驚慌。
“你們怎么來了?不是說讓你不要跟來嗎?”
周文清靠在墻上,手腕掙動了兩下,沒掙脫,只好作罷,他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沒事,呂老先生,先救傷者。”
李斯在他身邊緩緩蹲下。
就是這一蹲,那股壓了半天的酸澀,忽然從胸口涌上來,直沖眼眶,周文清垂下眼,把那點潮意狠狠壓下去,壓得眼眶都發紅。
都是因為……我。
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在心口來來回回地磨。
磨一下,疼一下,磨一下,又疼一下。
若是他沒有縮在家中……
若是他在這里安排些自己的人守著……
若是他對那些腌臜手段再思慮周全一些……
這些人,或許就不會被當成靶子。
他知道這樣想沒有用,他知道此刻最不該做的就是陷在自責里拔不出來,他知道還有太多事等著他去處理、去追問、去討一個公道。
可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不住自己不這樣想。
他控制不住自己保持所謂的“理智”。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自己親手扶起來的人。
那個靠在他肩上、渾身冰涼、嘴唇哆嗦著說“不走……不能走”的老人。
此刻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身上蓋著不知誰遞過來的一件舊袍子。
臉色青灰。
嘴巴微微張著。
像是還有話沒說完。
周文清閉了閉眼,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棉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才能從那團棉絮的縫隙里,擠進一絲氣。
“呂老先生……”
他睜開眼,聲音比方才還輕,輕得幾乎要散在風里。
“我沒事,先看看他們,先……救救他們。”
他頓了頓,嘴唇動了動,最后那幾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剜出來的:
“他們……是無辜的。”
呂醫令沒有應聲,手指按得紋絲不動,眼睛盯著他的臉,眉頭越擰越緊,擰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紋。
“不要憂慮過甚。”
呂醫令終于開口,“老朽得先看好我的患者,才好去看他們,周內史明白嗎?”
周文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一連忙湊上前,急得額角都見了汗:“呂醫令,快仔細給我家先生看看,他剛剛連吃了兩顆藥丸,是不是……”
“莫急。”呂醫令頭也不抬,聲音穩穩的,“別都圍在這里,讓老朽仔細看看。”
扶蘇和阿柱急得在原地直跺腳。
兩個小腦袋轉來轉去,看看周文清蒼白的臉,又看看那些躺著的、蜷著的百姓,眼淚幾乎要落出來了。
最后兩個孩子對視一眼,爭著搶著開口:
“先生,不要著急,我們也去幫忙。”
“先生放心,大家一定會好起來的!”
不等周文清回答,兩個小身影已經轉身跑了出去,一個跑得袍角飛起來,一頭扎進那群忙碌的郎中堆里,幫忙端熱水,擰熱巾,兩個小小的身影,穿行在大廳之中。
“唉!子澄兄。”
李斯蹲下身,長長嘆了一口氣,離得近了,才看清他臉色近乎青白,嘴唇上也沒什么血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李斯心里咯噔一下,聲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輕:
“這幾天了,百物司那邊也有動靜,如果不是公子扶蘇告知,我竟沒有注意,此事怪我。”
他頓了頓,看著周文清那張臉,喉結滾動了一下。
“交給我就好,你別硬撐著。”
周文清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澀,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偏移,往那群被抬進來的人的方向。
“我還好,一時有些氣急罷了,沒什么大礙。”
李斯看見了,只是把身子往旁邊挪了半寸,聲音依舊平穩。
“收斂心神,把身體急垮了,不是反而如了那群下作東西的意。”
“我也知道。”周文清搖搖頭,目光放了個方向,“只是,如此可惡……叫我如何能沉得住氣?”
李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是那幾個被捆在廊柱下、渾身濕透、抖得像篩糠的侍衛。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目光落在那幾個人身上,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就是這群人?”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竟也敢鉆李某人的空子?”
周文清側過頭看他,這個動作似乎費了他不少力氣,肩膀動了動,整個人輕輕晃了一下。
李斯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沒有松開,身上的戾氣更重了,目光卻越過周文清,盯著那幾個侍衛。
“正好讓子澄兄見識見識我法家的手段,定要問出他們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撐腰,敢阻礙大王頒布的政令……”
“我看他們是活膩歪了!”
這時候,一個洪鐘般的聲音突然從門口炸開。
“子澄莫急,老夫帶人來了!”
王翦將軍大步流星地跨進門來,身后跟著一串扛著炭盆、提著熱水、抱著毯子的士卒,他一進門,目光一掃,嗓門立刻拔高三度:
“這盆火炭放那邊,那邊!火點旺一點,別靠那么近,再把邊上的人烤糊了!熱水呢?熱水拿過來,動作都給老夫麻利一些!”
話音剛落,門口又涌進來幾個人影。
蒙武將軍和章邯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著一扇門板往里抬,門板上躺著人,蓋著綠色的官袍。
蒙武一邊走一邊嚷嚷:“我說王老將軍,別光叉著腰瞎指揮了行不行,臨時帶來這幾個人不夠使,趕緊過來搭把手!”
“嘿,你個老小子!”王翦眼睛一瞪,“什么叫瞎指揮?老夫這是在調度全局,保護周先生!”
他嘴上說著,腳下已經邁開大步走過去。
蒙武顧不上跟他斗嘴,扭頭朝外頭喊:“外頭還有七八個,都凍得不輕,趕緊的!”
章邯跟在后面,袖子上沾滿了雪泥,悶聲補了一句:“我已經叫人把里面的屏風也拆了,能多運幾個。”
說完,他又埋頭沖出去。
蒙武將軍小心地將一個孩子抱起來,輕輕放在桌案上 那孩子臉色發青,嘴唇烏紫,軟軟地癱著,郎中湊過來,掰開孩子的眼皮檢查,眉頭越擰越緊。
“天殺的!這么多孩子,凍成這樣……外頭那些人就這么干看著,竟沒一人往上匯報?!”
“少說兩句!”尉繚擠出人群,在周文清身邊蹲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蹙起。
“今日之事,大王已然知曉,只是不好親身前來,畢竟是治粟內史寺門前,不可再鬧大。”
“以防打草驚蛇,所以帶來的人不多,但門里門外,已無一漏網,今日之事,僅限于此,只待查清,一個都跑不了,絕不姑……”
話沒說完,手腕一緊,尉繚低頭,看見周文清的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這么多條人命,絕不能壓下去,文清不在乎什么聲名,文清……”
“這是自然。”尉繚反手一握,穩穩抓住了周文清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卻像生了根,“只待查清,聲名自在民心。”
他一字一頓,聲音冷硬,干脆,沒有半分轉圜的余地:
“今日之事,絕不可能善罷甘休,該算的賬,一筆一筆,便是子澄不說,繚亦絕不會讓任何一個人逃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進周文清眼底。
“大王,也不會準許。”
周文清的眼眶倏地紅了。
那口堵在胸口的氣,那把自己在心里來來回回磨著的刀,好像在這一刻,被很多人一起穩穩托住。
“咳咳!”他掙扎著要起身,“臣,謝大王……”
話音未落,一只手突然從背后探過來。
兩根手指捏著一根明晃晃的銀針,快得像一道光,精準地扎進了他頸側某個地方。
周文清只覺得一陣酥麻從針尖炸開,瞬間竄遍全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眼前卻已經暗了下去,最后看見的,是呂醫令那張波瀾不驚的老臉,和他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捏在手里的第二根針。
“可算逮著機會了,歇息一會,心情激蕩成這樣,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