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里還有什么需要斟酌考慮的?
一成利,聽著好像是不多。
可杜賀和陳康在商道上摸爬了三十多年,閉著眼睛都能聞出銅錢的味兒。
精紙、火炕、烏金瑞餅,哪一樣在咸陽不是剛上架就被搶破了頭,讓多少商人看的眼睛都紅成了兔子。
哪怕一成利,兩人心里門兒清,這幾乎就等于是往他們懷里塞了座金山,還給配了輛運金子的車!
商人,哪有把金山往外推的道理?
更何況,等這些東西運出函谷關,渡大河,過險關,進了邯鄲、大梁、薊城、臨淄……
杜賀在心里飛快地撥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
咸陽賣這個價,邯鄲至少得翻個兩番吧?大梁路遠,再翻個一番不過分吧?臨淄那些人都富得流油,不翻個五番都對不起他們府上那八進八出的院子!
杜賀喉頭滾了滾,沒敢往下想,他怕再想下去,嘴角咧到耳邊去,就要下不來了。
兩人幾乎是同時伏下身去,臉漲得通紅,聲音都打著顫。
“小人愿意!小人愿意!謝內史提拔,小人定把這差事辦得妥妥當當!”
“對對對!”杜賀在一旁猛點頭,激動得舌頭都有點打結,“小人定要讓六國但凡有人的地方,都跟咸陽一樣,燒、燒……”
“……熱鬧!”陳康一把搶過話頭,“定讓六國熱鬧起來!內史放心,內史獨具慧眼,小人定不讓內史失望……”
“是是是,內史仁慈,肯叫這些祥瑞之物澤被六國,小人敬仰萬分,必將……”
“沒錯,內史心系蒼生,高瞻遠矚,目光如炬,胸有丘壑,小人走南闖北三十一年,從不曾見過如內史這般經天緯地……”
“好了,起來吧,恭維之詞就不必言說了。”
周文清聽著這倆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快把他夸成轉世圣人了,抿了一口茶,把笑咽回去。
要不然人家說商人會說話呢,這詞兒一套一套的,比李斯說的還好聽。
“非是恭維。”杜賀抬起頭,一臉認真,“小人發自內心,肺腑之言。”
陳康在旁邊使勁點頭,點頭如搗蒜。
“沒錯,我等雖只是商人,但也知道大人造物,造福黎庶,實在是發自內心的佩服。”
周文清沒接話,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從兩人面上緩緩掃過,不輕不重地落了一瞬。
那眼神說不上多鋒利,像尋常看人的一眼。
兩人卻同時噤了聲,訕訕起身,仍是垂手肅立,只是那腰桿不知什么時候又縮回去兩寸,心里默默打著鼓,再不敢多言語。
廳中靜了幾息,片刻后,周文清才收回目光,不急不緩地說:
“你們盡心竭力——”
他頓了頓。
“哪怕什么不說,自然也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若不然……”
話沒說完,尾音輕輕懸在那里,像檐下那根還沒落的冰棱。
杜陳二人一個激靈,腰又往下彎了三分,額頭幾乎要抵著胸口。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小人就倚仗著內史呢,哪敢有半點不竭力!”
周文清垂著眼,指尖在盞沿慢慢摩挲了一圈,語氣淡淡的:“非是為我,是為國辦事。”
兩人齊齊一愣,旋即重重垂首,聲音疊在一起:
“是是是,內史說得對!為國辦事,必當不留余力!”
“嗯,除了兜售這些什物,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們幫我留心。”
兩人立刻豎起耳朵。
“你們行走各方,若是遇見各樣作物的種子,不拘是什么,有用的、沒用的,瞧著稀奇的、沒見過的,只要弄得到,都給我收回來。”
“葉子、根塊、藤蔓,能帶的都帶,叫不上名字也沒關系,尤其是海外的,一定要上心。”
杜賀與陳康對視一眼。
這事倒不難,他們走南闖北,逢州過縣,本就要四處收羅些稀罕物什,這邊買了那邊賣,捎帶手的事。
“諾。”
兩人齊齊應下,沒有多問一個字。
周文清點了點頭,把茶盞擱下,盞底碰著案面,輕輕一聲。
“行了,你們下去準備準備吧,三日后,通關文牒會送到你們手里。”
秦國已入了市籍的商戶,是很難辦一下這個的,杜賀與陳康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的激動深深一揖,退出門外,腳步聲漸遠,廳中靜了下來。
人走了。
周文清看著窗外那幾攤沒化干凈的雪跡,檐下冰棱垂著,雪光冷浸浸的。
他把手爐往裘衣深處又塞了塞,嘆了口氣。
——真心不想出門。
都把公務搬回府里來了,他圖的就是不必頂風冒雪出門嘛。
可人收下了,珠子收下了,玉璧也收下了,話都放出去了,事得辦了它呀。
周文清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衣冠,方才見客好歹規整過了,衣襟拉平,腰帶系正,連袖口那兩道褶子都撫平了,倒是不必換衣裳。
行吧,就今天,省得拖到明日,還得再給自己做一遍心理建設。
他攏緊袖口,起身往外走,這事說到底算是先斬后奏,得進宮一趟,與大王分說。
坐著馬車一路晃晃悠悠地進宮,周文清幾乎沒用等,就被引著,直接繞過大殿往章臺宮去。
嬴政從一堆簡牘中抬起頭,執筆的手懸在半空,熟練地賜座,只是眼里明明白白寫著:你怎么來了?
“愛卿難得入宮,可是有事?”
周文清的表情有幾分古怪,別的臣子入宮如上班打卡,不來才要被過問,他倒好,來一趟反倒叫大王詫異了。
……好吧好吧,周文清深深吸了一口氣。
看來日后還是不能太偷懶,天氣好些的日子,該匯報的工作還是不能全推給李斯的。
他默默把事記下,略整理了一下措辭,就將杜賀陳康怎么遞的名帖,他又怎么看待的這兩人,到那一成利、六國網、尋良種,樁樁件件,原原本本,和盤托出。
講完后,他示意內侍將兩只匣子奉上,往御案邊一擱,目光坦然,靜靜等著大王問話。
只是嬴政什么也沒問,他只是順手拿起那枚明珠,對著窗外的雪光,瞇著眼,不緊不慢地把玩了一圈。
珠子在他指間轉了兩圈,光暈流轉。
然后他放下,把匣蓋合上,目光含笑道:
“這珠子,倒也配得上愛卿,那兩個商戶看來倒是機靈,愛卿便留著吧。”
頓了頓,像忽然想起什么:“對了,庫中還有幾顆齊國前幾年獻上的東珠,看著也不錯,擱著也是擱著。”
他抬眼,看向一旁候命的內侍:“去取來,一并給了周愛卿。”
然后他抬眸,語氣隨意問道:“愛卿來時可用過膳了?不如一塊用些。”
這就……過關啦?
周文清懵了一瞬,差點沒反應過來。
畢竟秦國賤商,官交商賈乃自損清譽,何況私下許諾、先斬后奏,他以為大王至少會過問幾句,為此,他甚至早早就打好了腹稿,起承轉合、攻守進退,每條辯詞都打磨得能直接刻簡進呈,就等著今日輸出。
結果大王問的是:用膳了嗎?
那一肚子預備好的說辭堵在喉頭,像一支拉滿的弓,箭頭都探出去了,靶子卻自己挪開了。
他沉默了一瞬,慢慢咽了回去。
“……尚、尚未。”
嬴政點了點頭,對內侍抬了抬下巴:“去準備吧。”
片刻后,周文清垂下眼,手邊還放著內侍恭敬奉上的幾個黑匣子。
他茫然地回過神,低頭看了看匣子中那枚已經被合進去的明珠,又看了看御案邊那摞堆成小山的奏折。
大王早已垂眸繼續批閱,仿佛方才只是批了件“照準”的尋常折子。
周文清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自己這是何必呢。
為秦國行事,是利是弊,大王心中自有秤,向來賞罰分明,哪里需要旁人把話說盡。
他早該知道的,不是嗎?
周文清笑著搖了搖頭,把那點殘余的怔忪搖散了。
也好,省了磨嘴皮子的功夫。
及至出宮,天色已向晚。
內侍又捧來一件嶄新的裘衣,恭恭敬敬立在門邊。
周文清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前幾天才賞的,里外三重新絨,厚得能把人裹得密不透風。
他張了張嘴,可內侍已經把裘衣展開,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他。
周文清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得。
他認命地伸出手,由著內侍將裘衣披上來,一層疊一層,把自己裹成了個行走的絨球。
——入冬以來,這已經是第四件了。
他低頭看了看新添的這層,又看了看身上那件還沒穿舊的,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每次入宮,就得一件。
要是他入宮再勤一些,也不知大王庫中的那些裘衣還夠不夠他這么一趟一趟地領。
吃得太飽,步輦在門口候著,他看了一眼,就擺手推了。
走一走,也消消食。
雪后初霽,宮道上的雪掃得很干凈,只余兩側青松托著薄薄一層白。
周文清把手爐揣好,不趕時間,也不急著回府。
暮色將落未落,天是淺青色的,像一盞半溫的茶。
拐過一道宮墻,迎面走來一行人。
為首的身形矮一些,但卻端正,側首聽著身側內侍回話,一邊聽一邊點頭,肩頭落著幾片沒來得及拂去的雪屑。
只是那步伐看著有些遲緩,不似平日那般干脆。
——似乎……不大開心。
是扶蘇。
周文清腳步頓了一下。
扶蘇也看見了他,那澄澈的眼睛倏地一亮,像檐下冰棱折進了一縷天光。
他快步迎上來,又在中途生生壓住步子,穩穩站定,斂衽一禮。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