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什么人,怎么不曾請進來?”周文清放下冊頁,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奇。
他來到這秦地的時間到底不長,來他府中的,攏共就那幾個熟面孔,李一閉著眼睛都能報出名來——
倒不全為公務,他與周文清共事之處確實多,但還有一個,一旦被人纏得緊了,李斯就往周府躲。
都知道周內史常年“養病”,又受大王信重,誰敢亂闖?
李斯往這院里一縮,外頭那群遞帖子的、套近乎的、拐彎抹角想攀交情的,頓時像撞上了銅墻鐵壁,一個也進不來。
清凈,高效,還不用親自賠笑臉,簡直是把周文清當成了人形免擾結界。
只是此人有個毛病,自從上次周文清裝病閉門、李斯硬是從側門“突破”進來之后,他就再也不走正門了。
不是偶爾不走,是再也不走。
——專愛從側門溜。
護衛們攔過幾次,后來護衛們也懶得攔了,見又是他那抹官服顏色從側門縫里擠進來,便默契地扭頭看天,假裝今日風沙有點大,什么都沒看見。
溜進來之后,他也不著急找周文清談事,用他的話說:“子澄兄忙,莫擾他,斯自己坐坐,等一會便好?!?/p>
然后他就自己往庭院那搖椅上一歪,茶也不用周文清招呼,自己翻柜子,自己燒水,自己泡上,順帶還能把周文清新得的茶葉嘗個遍。
喝完了也不走,就那么躺著,搖啊搖,等周文清忙完從書房出來,一推門,好嘛,院子里多了個悠哉悠哉的“退休老干部”。
老干部手里還捏著他的茶盞,茶水早就涼透了。
周文清:“……”
他現在把側門焊死還來得及嗎。
王翦老將軍和蒙武將軍——這兩位,堪稱“闖門搭子”。
門口的護衛不是不想攔,是真的攔不住。
老將軍腿腳利索,嗓門又亮,往往門房剛張嘴吐出半個“通”字,他已經抬腿邁過門檻,一邊往里走一邊扯著脖子喊:
“子澄??!老夫來啦!”
那聲浪,隔著半個院子都能把檐上的積雪震下來三寸。
護衛們跟在后面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浩浩蕩蕩鬧過幾回,周文清隔著窗欞聽見那熟悉的嗓門,手里的筆頓在半空,哭笑不得地沖外頭擺手:
“讓二位將軍進來吧——往后他們來,不必通傳了?!?/p>
于是二位將軍從此暢通無阻。
尉繚倒是斯文些,可他最近實在沒空,大王隔三差五就把他召進宮,對著輿圖指指點點,從韓國畫到趙國,從地形問到糧道,活像要把六國的每一道溝壑都提前踏平了。
偶爾來一次,也是被王翦、蒙武拎著一起來的。
兩位將軍的原話是:“老尉你別成天窩在宮里看地圖,再這么看下去,人都要看成一張輿圖了,出來活動活動腿腳!”
然后尉繚便夾在兩位闖門大將中間,被裹挾著進了周府。
他也不多話,進門尋個角落坐下,任王翦和蒙武變著法地試探“精紙還能不能再勻幾刀”,自己端著一盞茶,目光悠遠,神游天外。
扶蘇公子就不用說了,府里專門給他留了一間廂房。
公子來得勤,來了也不用通傳,護衛們早已習慣了那道端正的身影從正門邁進來,腳步不急不緩,直奔書房。
遇上周文清在忙,他便不吭聲,自己尋本書,在一旁靜靜翻看,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與其說是“客”,不如說是回了另一個家。
胡亥公子——也有一間廂房。
只是他住進來的時候,多半是剛挨完揍,從宮里“避風頭”來的。
護衛們早已練就一雙火眼金睛:見胡亥公子蔫頭耷腦地進門,走路還不自然地一拐一拐,小臉上掛著沒擦干凈的淚痕,便心領神會,絕不多問,只默默把側門那條通往廂房的小徑清捋得格外通暢,連門檻都給他墊平了幾分,免得小祖宗磕著碰著哭鬧,回頭又挨第二頓。
至于大王……
大王來是不需要通傳的。
沒有人攔,沒有人問,甚至沒有人敢抬頭直視,在他踏入的那一刻,自動切換成了靜音模式。
周文清有時候覺得自己這府邸的門禁,簡直是一筆理不清的糊涂賬,通傳程序五花八門,全看身份和交情——有的走正門直入的,有的鉆側門,有的闖進來,有的被擠進來,還有的抬腿就進,誰也不敢吱聲。
至于那些投機之輩、鉆營之徒——李一早已練就一雙利眼。
名帖遞進來,他掃一眼封面,掃一眼落款,再掃一眼來人的鞋面,三息之內,便能精準判斷出此人值不值得先生費半盞茶的功夫。
九成九的麻煩,都被他一句“周內史近日公務繁忙,恐無暇見客”擋在了門外,客客氣氣,滴水不漏。
周文清樂得清凈。
所以如今這需要這般請示自己的,還是第一次。
李一垂著眼,聲音倒是平穩,只是那平穩里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古怪:
“先生,他們說自己愿為先生門下客,只不過……”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周文清的反應,才繼續說:“他們皆是商人?!?/p>
哦,商人??!怪不得李一這副表情。
這回可是真商人了——不是大王那種“臨時辦個假證”的商人,是正經八百、秦國律法明文寫著“穿不得錦、坐不得車、子孫不得入仕”的那一種。
他們的名帖遞進少上造、治粟內史的府邸,按理說,是遞不進來的,普通的門房護衛若是聽了,只怕連通傳都不會通傳。
還好是李一,不然真就進不來了,險些耽誤了他的大事!
周文清激動地猛然坐起身,然后冷風從領口灌進來,他一個激靈,又把那只已經探出毯子半寸的手飛快地縮了回去,老老實實塞回袖筒里。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住體面,只當方才那一下沒發生過:
“人在何處?”
李一抬眸,假裝沒看見先生方才那一整套小動作:
“在前堂候著。”
“來了幾個?”
“兩位,年歲都不輕了,看穿戴……是本國的正經行商?!?/p>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已在府外等了小半個時辰,茶未沾唇,也不催問,只說先生若不便,他們明日再來?!?/p>
周文清沒接話,他垂著眼,指尖在盞沿慢慢摩挲了兩圈,窗外透進來的雪光映在他側臉上,把那點不易察覺的笑意藏得很好。
兩個。
等了小半個時辰。
茶未沾唇。
還知道說“明日再來”。
——挺好。
有耐心,知進退,又有膽量,有門路,還懂得抓時機,他等這樣的人,等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周文清忽然笑了一下,攏了攏膝上的絨毯,聲音里帶著點壓不住的神采:
“請他們稍候,就說……周某更衣便來。”
李一應聲退出。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周文清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冬眠未醒的懶貂造型,長長嘆了口氣。
他整個人陷在軟椅里,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只被窩封印了的、還在負隅頑抗的胖山雀。
早知今日有客,方才就不縮得那么理直氣壯了。
現在再把自己從窩里拔出來,實在有些艱難啊。
周文清一邊和自己溫暖的小窩做斗爭,一邊整理著思緒。
秦國商籍,遞名帖進九卿府邸,這本身就是一趟豁出去的“腿”,他們敢來,說明已經想明白了。
而他等的,就是這些“想明白了”的商戶。
秦國富戶再肥,也只是一口鍋里的肉,咸陽貴胄府上那些生了銅綠的半兩錢,他固然要“請”出來曬曬太陽,流進國庫正經地方,但總不能可著這一鍋薅,薅禿了怎么辦?
六國還有這么多狗大戶呢。
那些堆在各處豪門府庫里、見不得光卻又沉甸甸壓著地基的銅錢,他惦記很久了。
他需要有人趟出一條路,一條能無聲無息淌過國界的路。
一條能把六國豪門府庫里的銅錢一點點“請”出來的路。
不是搶,不是偷,是“請”——客客氣氣,你情我愿,讓那些堆在地窖里發霉的半兩錢、壓在箱底生銹的金餅,自己長出腿來,跨過函谷關,走進大秦的國庫。
能辦到這一點的,不是百物司,不是將軍,不是謀士,不是他那些滿腹經綸的同僚。
是商人。
還得是有膽,有謀,知進退,有門路,耐得住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