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該怎么做?”
扶蘇殷切地望著他,眸子里跳動著兩簇明亮的火焰,那是急于付諸行動的迫切。
“或許,我可以請命帶人,挨家挨戶去統計受災凍餒的人口,去分柴,分糧?或者,我即刻上書父王,陳明利害,請奏開放咸陽附近的山林,準許百姓入山拾取枯枝敗葉以作柴薪?再不濟,我自己手中也有些……”
“好啦,扶蘇。” 周文清溫聲打斷他連珠炮似的設想,抬手虛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能理解少年此刻胸中激蕩的熱血與責任感,但事情需有章法。
“你的心意,先生明白,但你欲行此事,總得名正方言順,得到是你父王的許可才行。”
他略作沉吟:“至于具體如何施為……或許不必另起爐灶,百物司既有惠及民生之責,倒是一個現成的途徑,我心中已有一物雛形,若能制成推廣,或可稍解百姓冬日取暖之艱。”
“真的嗎?!” 扶蘇的眼睛瞬間被點亮了,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周文清的手腕,聲音急切。
“先生,那我們還等什么?我們這就回城,我這就去求見父王!父王一定會準我參與此事,也一定會支持的!”
他說著,竟拉著周文清就要往馬車的方向走,腳步又快又急,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回章臺宮。
“哎,慢著點!”
周文清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連忙穩住身形,回頭望向雪地里另外兩個玩得不亦樂乎的小身影。
“你這做兄長的,怎么連弟弟們不要了?把胡亥和阿柱也叫上啊!”
“哦!對!” 扶蘇這才恍然回神,赧然地松開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他轉向雪地,提高聲音呼喚:“胡亥!阿柱!收拾一下,我們回去了,快過來!”
“好的,師兄,我就來!” 阿柱聞聲起身拍拍手上的雪屑,小跑著朝馬車趕來。
“啊?這就走啦?!” 胡亥的抗議聲頓時拔高,拖長了調子,充滿了不情愿。
他正跪在雪地里,撅著小屁股,小心翼翼地給他那個第七個已經初具輪廓、頂著半截枯枝當鼻子的大雪人做最后的雕琢——試圖給雪人按上兩顆石子當眼睛。
眼見兄長和先生真的要走了,他急得“嗷”一嗓子,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撲,手腳并用地耍賴撲騰起來,一邊拱一邊嚎:
“兄長~我還沒玩夠呢!雪人多好看啊,就差一點點了!不嘛不嘛,不要走!讓我再堆一個,就一個!小小的也行!我不要這么早就回去啊~”
扶蘇看著弟弟那副滾地葫蘆的模樣,只覺得額角某處突突直跳。
他突然就有點理解,為何父王近來總好像看這小子格外不順眼,隔三差五就要“點撥”幾下他的小屁股了。
有時候,不怪父王火氣大,實在是這小子……乖不了多久,就又要鬧騰。
“我看你就像個雪人。” 扶蘇沒什么好氣地說,彎腰,出手如電,精準地攥住了胡亥的后衣領,稍一用力,就把這“坨”人從雪地里提溜了起來。
胡亥雙腳驟然離地,還在空中不甘心地蹬了兩下,嘴里嚷嚷:“放我下來!兄長,眼睛啊眼睛,眼睛還沒安上呢!”
“不許再鬧,雪景又不會長腿跑了,下次得了空再來玩。” 扶蘇語氣果斷,不容置疑,半拖半拎著還在試圖掙扎的胡亥就往馬車方向走,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現在,立刻,跟我回去,先生還有正事。”
周文清站在一旁,攏著袖子,看著扶蘇那略顯“粗暴”卻效率極高的拎人動作,再聽著那句的熟悉訓誡,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話……這語氣……這簡單直接的解決方式……怎么越聽越覺得耳熟呢?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飄忽了一瞬,有些心虛地在心里嘀咕著:
扶蘇這孩子……該不會不知不覺間,在某些行事作風上……被自己給帶偏了吧?
章臺宮?——
“大王,長公子和周內史求見。”
侍者通傳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殿內。
正與李斯商議冬季邊境糧秣轉運事宜的嬴政聞言,手中朱筆微頓,抬起了眼,眉宇間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溫和取代:
“哦?周愛卿也來了,快請進來。”
侍者躬身退下傳喚。
一旁的李斯捋了捋短須,眼中帶著笑意,對著嬴政拱手道:“想來是周內史是見咸陽初雪,景致難得,特意攜長公子前來,與大王共賞雪景,以賀祥瑞。”
他這話帶著幾分湊趣的意味。
畢竟,周文清并非那等有事沒事就愛往君王跟前湊、專揀好聽話說的人,只是此時雪天前來,還帶著公子扶蘇,除了賀雪,李斯一時也想不出別的由頭。
嬴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已投向殿門方向。
不多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兒臣拜見父王。”
“臣周文清,拜見大王。”
扶蘇與周文清前后行禮,身上猶帶著室外凜冽的寒氣。
“快起來。”嬴政看著周文清衣袍上殘留的薄雪,以及靴面上不大顯眼的泥土,略略皺眉。
“愛卿這是去何處了,瞧著一身風雪,可還安好?”他語氣里帶著明顯的關切,抬手示意,“快平身,看座,賜熱湯驅寒。”
內侍連忙搬來坐席,奉上驅寒的熱姜湯。
周文清謝恩落座,溫熱的陶碗捧在手中,驅散了些許指尖的涼意。
他卻沒有立刻飲用,而是將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李斯,詫異之色在眼底一閃而過。
“李長史竟也在?”他語氣溫和,帶著熟稔,“今日似是沐休之期,長史仍不得清閑,于宮中與大王共商國事,真乃夙夜在公,棟梁之材啊,只是……”
周文清目光在李斯臉上那掩不住的疲憊痕跡上停留一瞬,語氣誠摯了幾分,“公務再忙,也需記得保重身體才是。”
距離上次見面才過去幾日?這位以精力旺盛、辦事干練著稱的李長史,竟憔悴至此,眼窩深陷,面色蒼白,乍一看,竟比自己這常被掛念“體弱”的人更顯單薄。
莫非……這就是“大餅”催人奮進的力量? 周文清心下暗自嘀咕,那他這“大餅”的藥勁是不是下得有點猛了?可別真把未來那位叱咤風云的丞相給提前累垮了。
李斯聞言,面上掠過一絲窘迫,竟被子澄兄這樣一貫不注意身體的人提醒這個。
“慚愧慚愧,不過近日諸事紛擾,確實是忙了些……咳咳,無妨無妨。”
他擺擺手,像是要揮開這不值一提的疲態,“待我將養幾日便好……呃,其實不將養也行。”
話至此處,他倏地抬起眼,目光牢牢鎖住周文清,那雙因倦怠而微紅的眼睛里,竟迸發出一種近乎灼熱的期待,驅散了方才的萎靡:
“就看周內史此次前來……可是又有什么要事?若有需斯效力之處,盡管吩咐!”
這些時日,李斯確然陷入了一種近乎癡狂的“建功立業”狀態之中,恨不能真將一身劈作八瓣,盡數投入那“共襄盛舉、青史齊名”的煌煌藍圖。
此刻身心俱疲不假,可一想到子澄兄冒此風雪攜長公子匆匆而來,必有足以撼動朝野、利澤千秋的新策或將問世,頓時什么疲憊也沒了,儼然一副“盡管吩咐,我還能再戰三百回合”的架勢。
好吧,周文清看著他眼中那的熾熱光芒,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
看來“大餅”不僅沒把人噎著,反而甘之如飴得很,那他也就……沒什么好勸的了。
“李長史言重了。”周文清微微一笑,順勢將話題引向正軌,“不過大王,今日冒昧前來,確有一事,關乎今冬民生保暖,或需借重百物司之力進獻推動,長史既在,正好一同參詳。”
他略作停頓,目光溫和地轉向身側的少年:“此事,實則源于長公子扶蘇見雪感懷,心系黎庶寒暖,向臣殷切問策,臣以為公子所思所慮,正是為政之本,故特意攜他前來,面陳大王。”
“扶蘇?”嬴政的視線果然轉向了自己的長子,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方才便注意到兒子不同尋常的激動神色,不似往日日沉穩、死氣沉沉,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這個長子。
“你問了何策?說來與寡人聽聽。”
被父王點名,扶蘇深吸一口氣,向前半步,拱手行禮,少年的嗓音因緊張而微微繃緊,卻努力說得清晰:
“回父王,兒臣今日隨先生出城,恰見大雪,賞雪之余,親見城郊貧戶子弟為寒冬所困,家中病弱長者臥于冰寒,心中……心中實在難安。”
“兒臣便想,能否……能否有法子,讓尋常人家,尤其是貧弱之家,在冬日里也能有一方真正暖和的臥榻,不必夜夜瑟縮于寒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