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啥都不干呢?固安兄這話說的,實在有失以往水準!”
周文清眼睛一轉,臉上瞬間換上正色,語氣凜然道:
“文清這般安排謀劃,正是為固安兄你長遠計,用心良苦啊!”
“歪理!”
李斯眼睛瞪得溜圓,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眼圈道:“連日案牘勞形,斯這眼底的一圈墨色,說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也不為過,還說為我好?!”
“正是!”周文清理直氣壯地頷首,身子向前微傾,眸中閃爍著推心置腹的光:
“固安兄你想啊,今日之策一旦功成,乃是開千古未有之利局,煌煌史冊,焉能不濃墨重彩,大書特書?”
“自當如此。”李斯略略抬起下巴,篤信不疑。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如此賣力,不容半點有失。
“然則,癥結正在于此!”周文清一拍大腿,表情嚴肅。
“此策由文清首倡,他日青史鐵筆,必是有文清姓名無疑,可固安兄你呢?”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望向李斯:“若兄長僅止于從旁協理,遞送文書,史官筆下,恐只余‘李斯佐之’四字,輕描淡寫,一帶而過,如此,豈非明珠暗投,徒留憾恨?”
李斯眼神微動,喉結上下滾動,未置可否。
周文清見狀,湊得更近,聲音壓低,卻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固安兄明鑒,紙之現世,典籍傳承已非往昔竹簡可比,真真可傳諸萬世而不朽!試想千載之后,后人展卷,見李斯、周文清之名并列,共襄此利國便民之千秋偉業,該是何等風光?”
他越說越激動,慷慨激昂,眼睛里幾乎要冒出光來:
“此等流芳百世之良機,近在眼前啊!”
“這……斯、斯豈是貪慕身后虛名之輩?”李斯話音漸弱,底氣已不如前,“何況此乃文清之功,斯焉能搶……”
“固安兄啊,”周文清輕嘆一聲,那聲嘆息里仿佛帶著洞悉世情的了然,與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
“功業之事,從不論‘搶’,只論‘成’,誰能將它做成、做實、做穩,誰的名字才會被真正刻在鼎彝竹帛之上,受后世瞻仰。”
“再說了,你就當體諒體諒文清,你瞧瞧……”
周文清從袖中掏出他的瓷藥瓶,晃了晃,里面的藥粒叮當作響,他笑容苦澀。
“文清這副身子,兄長是知道的,若硬要將這千頭萬緒的實務一肩擔下,只怕功未成,人先倒,屆時誤了大局,這唾手可得的功勞……最終會落到誰手里,可就難說了。”
他抬眼,目光誠懇:“與其讓那些坐而論道、袖手旁觀之人平白得了便宜,何如你我攜手?兄長方略過人,行事果決,正堪實務重任,待這千秋功業鑄成之日,史筆如椽,所載非我周文清一策之功,亦非你李斯一人之勞——”
他微微傾身,話語輕緩,卻字字敲在李斯心頭:
“而是你我之名并書于竹帛,如管鮑之交,廉藺之和,成就一段千古佳話,供后人傳唱。”
“千古佳話”四字,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熨入李斯血脈深處!
他李斯出身寒微,畢生所求,不過就是擺脫那如影隨形的“廁鼠”之嘆,要手握權柄,建功立業,讓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濃墨重彩地刻入汗青!
“故而,兄長可得多擔待些。”周文清放緩了語氣,循循善誘,趁著他心神激蕩,繼續說。
“咱們分工協作,文清出謀,固安兄務實推進,以雷霆手段落實周全,此乃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待到功成之日,青史之上,豈能沒有你我的濃墨一筆?”
眼見李斯拳頭漸握,眼中光芒愈盛,他趁熱打鐵,繼續加碼。
“固安兄試想,若能憑此番功業,令后世以兄長為尺,度量何謂肱股良臣……凡行事風范與兄長相類者,方配稱一聲‘賢德’,此等境界,豈是尋常功名利祿所能企及?”
以我為范,方可稱賢!
此言如一道驚雷,直劈入李斯神魂深處。
剎那間,他只覺氣血翻涌,心潮澎湃難抑,連指尖都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恍惚中,李斯仿佛已親眼見到那嶄新史冊之上,自己與周文清的名字并排而列,墨跡酣暢淋漓,光華灼灼,直照千秋萬代!
忽悠住了! 周文清心中暗喜,面上卻愈發誠懇,又是好一番“固安兄大才”、“非兄不能成此偉業”的誠摯夸贊,直說得李斯心花怒放,坐立難安,只覺得渾身干勁噴薄欲出,再也按捺不住。
最后,只見這位李長史“嚯”地站起身,袖子往上一擼,直抵肘彎,眼中燃著兩簇名為“功績”的熊熊火焰,斬釘截鐵道:
“不成!還有好些章程細則亟待擬定,這可都是實打實的功勞!我得立刻回府——定要將此事籌劃得周密妥帖,辦得天衣無縫!”
話音未落,人已像一陣風似的卷出門去,那背影雄赳赳氣昂昂,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去前線攻城拔寨。
很好,非常好,就是要這個勁頭!
周文清笑瞇瞇地目送他離開,直到那急匆匆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才慢悠悠靠回軟枕,長長舒了一口氣,心滿意足。
總算把“卷王”思想成功灌輸,讓人心甘情愿、斗志爆棚地主動干活去了。
這就對了,李斯嘛,還是要忙,忙點兒好,忙起來才踏實。
他放松了心神,只是目光不經意地偏向章臺宮的方向,唇邊那點狡黠的笑意漸漸淡去,眼神沉靜下來。
章臺宮——
嬴政正翻閱著趙高呈上的一份簡牘,上面詳實地記錄了太子丹“盜圖潛逃”、“拒捕被誅”的全過程,字字清晰,證據鏈完整,挑不出半點毛病。
嬴政的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跡上緩緩移動,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簡牘的邊緣。
姬丹……流矢穿心,連尸首都被一把火燒處理得干凈。
嬴政闔眼復又睜開,心頭那點難以名狀的情緒,并非惋惜,亦非快意,倒像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頭的、早已枯黃的舊葉。
趙高束手立在陰影交界處,恭順得仿佛一尊陶俑。
“此事,辦得不錯。”
嬴政終于開口,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
“分內之事,為大王效力,是臣至高無上的榮幸。”趙高躬身,語調恰到好處地謙卑。
“嗯。”
竹簡被輕輕擱回御案,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嬴政緩緩抬眼,目光如深潭寒水,落在他身上:“趙高,你應當知道,寡人為何重用于你。”
沒有等待回答的意思,那聲音徑自說了下去,低沉而緩慢,卻字字如鑿:
“因為滿朝文武,唯有你最知‘分寸’,知道什么該碰,什么該放;什么該留下痕跡,什么……該如燭燼般,燒得一絲不剩。”
他略頓,殿內的空氣仿佛隨之凝滯。
“可若有一日,你失了這分寸……”
“大王——!”
趙高雙膝重重砸落在地,額間冷汗瞬間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磚上綻開細小的水跡。他猛地以額觸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叩響:
“臣……臣萬死不敢忘本!臣的性命、心智,乃至這一身可供驅使的微末之才,皆是大王所賜,臣唯知效死,絕無二心!眼中唯有王命,耳中唯有王音,此生此身,皆為大王手中之刀筆,所指之處,絕無半分猶豫,更不敢有絲毫逾越之念!”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輕響。
良久,嬴政抬起手,向陰影處做了一個極簡的手勢。
那道始終靜立如墨色石柱的身影,此刻向前無聲地踏出半步,正好立在趙高身側三尺之地,燈火勾勒出他毫無表情的側臉,與趙高伏地的姿態形成了冰冷的對稱。
嬴政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緩緩掃過,最終落回御案上那方玄黑沉凝的玉璽。
“自即日起,符璽之掌,由爾等二人共署,一用一驗,一出一納,皆需雙人俱全。”
他略略抬眼,目光如量尺般丈量著趙高伏低的脊背:
“日前之事,看在你今日之功,寡人不予追究。”
話音稍頓,接下來的字句輕得近乎耳語,卻讓趙高驟然繃緊了肩胛:
“但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不該謀算的人……自己想清楚。”
嬴政的指尖在玉璽冰冷的棱角上輕輕一叩。
“嗒。”
那聲輕響,仿佛敲斷了趙高脊梁里最后一根強撐的骨頭。
他伏得更低,幾乎要與地面融為一體,不敢妄動分毫。
“再有下次,”嬴政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直,甚至帶上一絲厭倦,“你恐怕……還不如姬丹,值得耗費這些心思。”
言罷,他不再看地上的人,重新執起簡牘。
跳動的燭光將他的側影投在身后的墻上,龐大、沉默,如同山岳傾覆前的陰影,將下方那具顫抖的軀體完全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