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樁震動咸陽的消息,被親自登門、面色古怪的李斯,帶到了閉門養病的周文清面前。
李斯沒走正門,而是像做賊一樣悄悄溜了側門,任由周府護衛一臉復雜的表情,通報之后引了進來。
他一到內室,便二話不說,連灌了自己兩杯溫茶,然后才一抹嘴,神神秘秘地湊到周文清榻邊,將聲音壓得極低:
“子澄兄閉門不見人,恐怕還不知道,咸陽出了個大熱鬧!”
他說到這里,故意賣了個關子停住,臉上掛著“你快問我”的得意表情,目光灼灼的看著周文清。
沒提前知會一聲,跟做賊一樣溜進來,就為了這個?
周文清心里哭笑不得,固安兄最近是忙瘋了不成,何時變得這么幼稚了?
看著李斯那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放下手中正擺弄的幾張稿紙,很配合地露出好奇之色:“哦?什么大熱鬧?能讓固安兄如此……特意趕來?”
李斯見狀,眼中光芒更盛,往前又湊了湊:
“燕太子丹……死了!”
“死了!”
周文清一臉震驚,倒不是震驚于他死了,而是……這么快!
趙高那廝,動作也太利索了些!
李斯看著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驚愕,心中終于升起一股久違的、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好??!從來都是你子澄兄三言兩語就把我李某人嚇得心驚肉跳,這回總算也輪到我嚇你一跳了!
他心滿意足地咂咂嘴,這才將身子坐正,清了清嗓子,將消息娓娓道來。
原來,燕太子丹與其貼身御者,于昨日夜半時分,竟試圖盜取秦國邊境部分城防機要圖,喬裝混出咸陽城!
然其身邊一名隨行謀士,深感此計兇險魯莽至極,恐不僅自身難保,更將禍及燕國,多次苦諫無效后,終在其盜圖出逃前秘密告發。
故而,他們一行行蹤早已暴露,在城門處便被守候已久的甲士識破偽裝攔截。
太子丹見事敗,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拒捕反抗,意圖強行沖關,混亂之中,被一名守城士卒一箭貫喉,當場斃命!其御者亦在格斗中被殺。
“消息傳得飛快,如今已是滿城風雨,暗流涌動。”李斯端起案上的溫水抿了一口,眼神微微閃動。
“朝堂上群情激憤,自然是不必說,但暗地里——有人暗嘆太子丹不識時務,急躁冒進,終是自取滅亡;有人則捶胸頓足,痛罵那告密的謀士背主求生,壞了‘大事’;亦有人,只當這是一則不自量力的坊間談資,聽過一笑,便也過了?!?/p>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斯倒是覺得此人魯莽短視,心比天高,奈何智實在是愚不可及,子澄兄,你……以為如何呀?”
以為如何?
周文清心中冷笑。
他以為趙高這小子果然陰險!
什么叫栽贓嫁禍?什么叫請君入甕?這才是教科書級別的操作!
相比起來,自己之前的那些小手段,簡直稱得上溫良恭儉讓了。
周文清敢拿趙高的項上人頭打賭——雖然那腦袋遲早要掉,但姑且將就拿來賭一下。
先不論太子丹是否被有意“引導”出了盜圖之念,他敢賭即便太子丹當真鬼迷心竅、決定鋌而走險,也注定偷不到半點真東西!
那看似順利異常的盜圖過程,那事后才慌忙告密以求將功補過的謀士,那在城門口“恰巧”識破偽裝、守株待兔的甲士,以及混亂中那支不偏不倚、直取咽喉的“流矢”……每一環都精巧得令人脊背發涼,環環相扣,堪稱天衣無縫!
不僅人贓并獲,將太子丹的罪行釘得死死的,毫無轉圜余地,更絕妙的是,連“背信棄義”、“自尋死路”的道德污名,都精準無比地扣在了他自己、乃至燕國的頭上。
這一手,徹底堵死了燕國任何可能申訴或反咬的路徑。
太子盜取他國機要、企圖潛逃、拒捕被殺,樁樁件件都站不住腳。
這會兒,面對秦國可能借此事興師問罪的強大壓力,遠在薊城的燕王喜恐怕正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將這個惹事兒的逆子從墳里拉出來再殺一遍!
不過生氣歸生氣,恐怕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捏著鼻子認了,一邊賠罪教子無方、約束不嚴,一邊還得重新挑選一位公子,送來咸陽為質。
除此之外,恐怕還得備上一份厚厚的賠禮,以示誠意。
這不僅出于對強秦鐵蹄的深深忌憚,也是給戰國時代通行的那套“質子規則”一個交代。
怪不得……
周文清心中恍然,寒意微生。
怪不得大王即便知曉了趙高那“惡犬”的本質,洞悉其獠牙下的陰毒與不忠,甚至可能對其私下某些陰沉心思都了如指掌之后,卻也沒有當場發作,將其挫骨揚灰。
實在是因為這把“刀”,用起來……太順手了!
它精準、隱蔽、高效,能深入陽光照不到的角落,執行那些君王不便宣之于口的意圖,將他們完美地隱藏在重重帷幕之后,不露半點痕跡。
看看太子丹,最終呈現給世人的,只是一個“罪有應得”的干凈結局,不知省去了多少朝堂爭論、外交斡旋的麻煩。
周文清心中警鈴大作,他暗自提醒自己,對趙高這條潛伏在陰影里的毒蛇,絕對、絕對不能有絲毫大意和輕視。
正恍惚間,一只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
“子澄兄、子澄兄?回神啦!”李斯詫異的聲音幾乎貼到他耳邊,“問你話呢,想什么如此入神?”
“想什么?”周文清回過神兒,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推開他湊近的臉,
“想你到底什么時候才離開?!我這病人需要靜養,你倒好,已經賴在我府上蹭吃蹭喝大半日了,還搶我好不容易新制作的好茶!”
“咳咳!”李斯被他說得下意識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但很快反應過來,理直氣壯地挺直了腰板。
“不對呀!子澄兄,你摸著良心說,到底是誰!害得我李府門檻都快被踏破了,有家不敢回,只能跑到你這兒來躲清閑的?!”
他伸手指著周文清,一臉悲憤地控訴:
“是誰在朝堂之上,又是獻紙又是設司,還把個老儒生氣得吐血暈厥,攪得朝野上下天翻地覆之后,轉天就偶感風寒、體弱難支,拍拍手閉門謝客了,一連就是三天?。俊?/p>
“又是誰!自己在家清閑,只讓門口侍衛留了句‘病中不能見客’,就把那一大群擼著袖子想搶頭份紙的、拐彎抹角想套近乎求紙的、揣著各種心思堵在你家門口的同僚,全都一股腦兒趕鴨子似的,轟到我李府門上,丟給我一個人應付?!”
李斯越說越激動,手指在空中虛點著,唾沫星子都快濺到周文清臉上了:
“我這兩日!光是回拜帖、擋訪客、笑臉打哈哈,說得口干舌燥,笑得臉都僵了!嘴皮子生生磨薄了三層不止!喝你兩口茶,怎么了?”
“這算是補償!是我應得的!”
這回輪到周文清心虛了。
為了讓李斯忙到徹底沒心思亂來,把自己的活一股腦推出去這種事兒……他確實沒少干。
周文清連忙親手又給李斯倒了一杯熱茶,雙手奉上,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哎呀,固安兄,消消氣,消消氣!瞧瞧你,這么大動肝火多不好,這不是……能者多勞嘛!非你莫屬啊!”
“什么能者多勞?!”李斯接過茶,沒好氣地仰頭灌了一大口,仿佛那茶水是消不盡的怨氣。
“要論能,誰能得過你子澄兄?大王金口玉言,命我從旁協助,你可倒好,直接把那一大攤子的事兒全推給我,自己躲在這小院里,喝茶賞景曬太陽,躲得那叫一個清閑自在!”
“哎!固安兄此言差矣。”
周文清試圖據理力爭,眼神卻有點飄。
“我昨兒不是讓阿柱將百物司的大體框架,還有專利權的大致章程綱目,都寫好送與你了么,這怎么能叫躲懶呢?”
“你還好意思提那個!”李斯虛著眼看他,牙都咬緊了。
“三天呀!就那薄薄兩張紙,攏共才寫了幾行字?框架是有了,可細節呢?流程呢?與少府對接的章程呢?人事如何安排?預算怎么核算?”
“更過分的是,你還好意思讓阿柱傳話,說‘李長史才思敏捷,定能將疏漏之處補全!”
“你是不是算準了阿柱得我喜愛,我不忍心把他攆出去!”
“哈,哈哈。”周文清干笑兩聲,連忙又給李斯添茶,試圖用茶水堵住他的嘴。
可不就是打的這個主意嘛!
李斯白了他一眼,倒也不跟這上好的新茶過不去,接過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又幽幽地盯著他:
“要不是我多留了個心眼,仔細盤問了你家阿柱,我還真以為你病得昏天黑地、臥床不起,還心疼得緊呢!”
“子澄兄啊子澄兄,你說說你,連我都拒之不見,是不是從稱病那刻起,就盤算好了要躲清閑?!”
“咳咳!”周文清被嗆得干咳兩聲,眼神更加飄忽,底氣明顯不足,“也……也不能這么說吧。”
“構思那些框架章程,也是極耗心神、費盡腦子的,而且,固安兄,我是真的病了,風寒未愈,大王都來探視過,這總做不得假吧?”
“是啊,病了?!崩钏雇祥L了調子,眼神里滿是“我看你還能編出什么花來”的戲謔。
“養了整整三日,喝了一回藥就好了,剩下那兩天……”
他慢悠悠呷了口茶,斜睨著周文清,“聽阿柱講,子澄兄你整天盤問著府里的圃人,床頭那盆‘意外凍死’的蘭草,該換什么花草才命硬耐活?!?/p>
“抽個空,才給我劃拉了兩行字兒!”
這個阿柱!怎么什么都往外抖摟?!
周文清臉上有點掛不住,低頭假裝整理衣襟,牙根暗暗發癢,琢磨著回頭非得好好“提點”阿柱那小子不可。
有些話,即使是對著他家先生信任的友人,沒必要說那么清楚的。
他家先生不要面子的嘛?!
“子澄兄,你這副模樣……不會是在埋怨阿柱吧?”李斯瞧著他,嘴角要笑不笑的。
“難不成你還真指望阿柱這個歲數,就能把我給糊弄了,讓你能夠落個清閑,啥事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