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李斯包攬了大部分的庶務,但正式坐上治粟內史這把交椅后,周文清還是忙得腳不沾地。
這位置可不只是個名頭,而是實打實是九卿之一,執掌著大秦的錢袋子、糧囤子,管理遍布全國的“太倉”及地方糧倉體系。
歲入之糧如何收繳、儲存、調撥,市面粟米布帛之價何以平抑,商賈囤積居奇之風何以遏制,乃至鹽鐵專營、新法提鹽諸般要務……這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繞不過他,少不得要親自過目裁奪。
還好是冬天,不然還得加上春耕秋收、桑麻蠶事……那真是連喘氣兒的功夫都沒了。
為了把那些看得人眼暈的賬冊理出個頭緒,他索性把“阿拉伯數目字”同那畫格制表的法子,在官署里推行開來。
如此一來,收支盈虧、倉儲流轉皆條分縷析,躍然紙上,效率大大提升。
同時,若有宵小妄圖在賬目上動手腳,那增減異常的數目便如禿子頭上的虱子——一目了然。
不過,這么一來,周府里里外外的守衛也跟著又森嚴了一圈。
周文清瞧著門口多出來那兩隊目不斜視的衛士,心里也不知是該嘆氣還是該覺得踏實。
他狠狠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濁氣,把面前那摞剛批閱完、幾乎能把他埋起來的糧倉賬冊用力推開,揉了揉酸澀發脹的太陽穴。
這時總算明白為何秦王如此求賢若渴了。
忙啊,實在是太忙了,這活兒真不是人干的,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八個用!
待到百物司開張,更是忙得席不暇暖。
那精紙、稿紙、衛生紙才剛擺上貨架,求購的人潮便如開了閘的洪水,“嘩”地涌了過來。
尤其是那定位高雅的“精紙”與瑩白勝雪的“精鹽”,定價之高,連他自己落筆時都覺手顫,孰料一經面世,竟引發全城轟動,頃刻售罄。
如今咸陽貴人圈中,竟流傳起“無精紙難稱雅集,缺精鹽不成佳宴”的風尚,搶購風潮之熾烈,令維持秩序的衛卒都倍感頭痛。
能支使得動的人手,全撒出去了,仍覺捉襟見肘。
鋪面上固然能雇些黔首幫襯,也算在這寒冬里給窮苦人添條活路,奈何……尋常黔首,識文斷字的終究太少。
無奈之下,阿柱與公子扶蘇這兩個半大少年亦未能“幸免”。
兩個小豆丁都被他從書桌前拎了出來,硬生生從埋頭苦讀圣賢書的學子,搖身一變成了幫他核對賬目、整理票據的小賬房。
扶蘇做事仔細,一手字寫得端端正正,看事情也透亮,用起來格外順手,周文清有時甚至會把一些田賦、商稅的賬目也拿給他看,讓這孩子心里對國家收支有個大概的譜兒。
阿柱雖說還有些字認不全,但還算夠用,人也機靈,對著賬冊核對著,時不時會皺起小眉頭嘀咕一句:“這筆數好像有點對不上呢……”
看著兩張尚帶稚氣的小臉,因連日忙碌而眉宇間難掩疲色,他一邊心疼,一邊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孩子,是真的好用!
這般連軸轉了些時日,待到起初那陣手忙腳亂過去,諸事漸漸捋順,周文清總算能喘口氣。
然而,百物司與精鹽售賣的賬冊仍如流水般不斷送來,望著其上那遠超凡俗想象的龐大數目,他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復雜的悵然滋味。
當黔首黎庶尚在為一口飽飯、一件寒衣憂心之時,這些高門貴胄……家資之厚,竟至于斯!
所幸,目光落回國庫總賬之上,眼見那代表國帑存銀的數字,正以一種近乎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迅猛膨脹,他揉著因長久執筆而酸澀的手腕與僵硬的脖頸,眉宇間終究漾開一絲疲憊卻實在的欣慰。
庫里有糧,心里不慌,眼見著賬上的數字活蹦亂跳地往上竄,周文清心里總算踏實了幾分。
錢袋子鼓了,才能盤算更多長遠的事,他心里頭那些暫時按著沒動的念頭,也才有了落地的底氣。
趁著這個的冬日做過渡,周文清給自個兒定下的頭等要務,簡單干脆,就兩個字:搞錢!
大秦要用錢的地方海了去了!
修治馳道,開鑿河渠,蓄養銳卒,充實武備,更有匠府之中諸多奇巧構思需錢帛支撐……何處不需金山銀海?
得快些把這功勛世貴藏在府庫里都快長出蘑菇的銀子,都“請”出來曬曬太陽,讓它們流動起來,順著國策的溝渠,乖乖流到修路、筑渠、強兵、利民的正經地方去,這才是物盡其用。
但終究……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周文清擱下筆,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案幾,腦中飛快地權衡著下一步的方略與火候。
“哇!下雪啦!好大的雪!”
一聲清脆而滿是驚喜的童音,忽然從窗外鉆了進來,打斷了他連綿的思緒。
——是胡亥那小子。
嬴政深知周文清新近接掌治粟內史與百物司兩大攤子,正是千頭萬緒、案牘勞形的當口,恐怕分身乏術,便特意囑咐,除了能搭把手、頗頂用的扶蘇常去走動外,其他公子公主暫且都不去擾他清凈。
唯獨胡亥,是個例外。
這安排倒不全為課業,而是源于秦王某日一個“偶然”的發現——
新制的馬鞍、馬鐙與馬蹄鐵,眼下還屬機密,自然不能任由胡亥這小子在咸陽城里騎著顯擺。
小家伙剛嘗到了縱馬馳騁的威風,哪里肯輕易罷休?
他央磨著兄長,死纏爛打跟到周府,嘴上說是請教學問,實則就是來歪纏胡鬧,想再討個騎馬的機會。
也是湊巧,他剛往地上一躺,還沒來得及擺開架勢撒潑打滾,央求周先生允他再騎一回馬,就被恰好前來詢問革新賬本事宜的嬴政撞了個正著。
嬴政抬眼便見周愛卿端坐案后,因連日勞心耗神,面色比平日更顯蒼白,眉宇間鎖著揮不去的倦意,精氣神瞧著都弱了幾分。
再瞅瞅自家這不知體恤、只知胡鬧的混小子,嬴政心頭那股火氣“噌”一下就竄了上來!
“你這混小子,誰給你的膽子在此撒野?!”
他一聲低喝,幾步上前,也不顧什么君王威儀,大手一伸,徑直將胡亥整個兒拎了起來。
胡亥正躺在地上醞釀情緒,冷不防雙腳離地,對上父王寒冰似的眼神,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下一秒,“刺啦”一聲,他腰間褲帶應聲而斷,褲子被毫不留情地褪了下來,露出白生生的屁股蛋。
嬴政揚手,“啪!”一聲脆響,毫不留情地落下。
“哇——!!!”
遲來的劇痛和驚恐讓胡亥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父王!疼!疼啊!孩兒不敢了!真不敢了!”
“啪!啪!啪!”
回應他的只有更重的巴掌聲,又快又急,毫不容情,嬴政顯然是動了真怒,每一下都結實實拍在肉上,清脆響亮。
胡亥起初還扭著身子試圖掙扎躲閃,嘴里胡亂求饒,到后來只剩下連綿不絕的嚎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小臉憋得通紅,屁股上更是迅速浮現出清晰的巴掌印,又紅又腫。
嬴政卻仿佛沒聽見那殺豬般的哭嚎,沉著臉繼續教訓,手下力道半分不減:
“周愛卿為國事嘔心瀝血,你不知體恤分憂,還敢在此攪擾撒潑?!今日不讓你長長記性,你便不知何為體統!”
周文清在一旁看得……嗯,頗為專注。
眼瞧著那混世小魔王在他親爹手里扭成個淚葫蘆,原本蒼白的臉頰竟隱隱透出點血色,連呼吸都似乎暢快了些。
他端起手邊的溫水,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恰到好處地掩去唇邊那絲壓不住的弧度,然后才悠悠然開口,拿出了十二分的誠懇勸慰:
“大王息怒,文清其實還好,夏府醫也說了,不過是近日事多,略感疲乏,將養些時日便無礙,小公子年紀尚幼,活潑些也是常情。”
他頓了頓,刻意提高了些聲音繼續說:
“便是陪他……玩耍片刻,也不妨事的,大王不必如此動氣,更不必……過于苛責。”
他這不勸還好,一勸,嬴政心頭的火苗“呼啦”一下躥得更高了!
聽聽!周愛卿自己都累成這樣了,臉色白得跟紙似的,還要強撐著替這小混賬說話,何其仁厚善良,再對比地上這撒潑打滾、只會添亂的玩意兒……
一股無名邪火夾雜著心疼,燒得嬴政手勁兒更足了。
“啪!啪!!”
巴掌聲又脆又響,比剛才還重了幾分。
“嗷——父王!我不敢了!真不敢了!周先生救我!!”胡亥的哭嚎瞬間拔高,扭得像條離水的魚。
“周愛卿不必管!”嬴政沉聲喝道,手上不停,“這混小子就是欺你心軟仁厚,今日寡人非得讓他牢牢記住,何為規矩體統!”
好一頓“噼里啪啦”的“家法”伺候,直打得胡亥嗓子哭啞,小屁股紅腫發亮,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
待嬴政終于胸中那口悶氣出得差不多了,這才停下手,略喘了口氣,偏過頭去看他的周愛卿——
這一看,卻愣住了。
只見方才還一臉倦色、蒼白疲憊的周文清,此刻臉頰竟透出些微紅潤,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亮得出奇,正一瞬不瞬地、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
這親身體會,方更知大秦初初立國之艱難,結果想到那一切就被這么一個混小子搞沒了,周文清恨不得再抽他幾下。
他直勾勾地瞅著他手里拎著的那蔫頭耷腦、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兒子,那眼神,怎么說呢……不像是憐憫,倒像是在欣賞什么令人神清氣爽的景致,仿佛連周身的疲憊都被這股“熱鬧”驅散了幾分。
嬴政:“……”
他低頭看看手里涕淚橫流、慘不忍睹的胡亥,再抬頭看看眼睛發亮、氣色都好了幾分的周文清,心里頭忽然冒出個古怪又清晰的念頭:
合著……這小子還能當個舒心解乏的良藥使?
這……
莫不是寡人眼花了?
嬴政心下猶疑,略作思忖,干脆試探著開口道:“周愛卿不必心軟,寡人手下自有分寸,打不壞他,愛卿也是他的師長,不妨……親自來教訓兩下,讓他長個記性。”
“不必了,大王。”周文清聞言,立刻擺擺手,神色誠懇,語氣溫和,
“想來胡亥公子經此一事,已然知曉分寸,長了記性,文清豈能再行責罰?”
果然是寡人多慮了。
嬴政剛把心放回肚子,就聽得周文清那邊又慢悠悠地、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般補了一句:
“下次吧。”
他微微一頓,迎著嬴政驟然轉回的目光,臉上那溫和的笑意紋絲不動,甚至還帶上了幾分為人師表的循循善誘:
“下次若再有此類情形……文清再‘教導’小公子也不遲。”
嬴政:“……”
他只花了一瞬便轉過彎來。
小孩子嘛,筋骨結實,打不壞,周愛卿素來行事有度,下手自有分寸。
倒是愛卿自己,為國事殫精竭慮,那案牘勞形的架勢看得人心驚,可又偏偏對自己的身子骨沒個分寸。
既如此……
嬴政眼中精光一閃,有了主意。
不如就讓這混小子隔三差五過來“煩擾”一番——來之前自然要好生敲打,不許他真捅出大簍子。
如此,一來,周愛卿便能借著管教之名,時不時活動活動因久坐而僵滯的筋骨,順帶抒解胸中因公務積壓的郁氣,瞧那立竿見影的氣色,簡直比喝十碗參湯還管用。
二來,也能趁機好生打磨打磨這無法無天小子的頑劣性子,叫他曉得些天高地厚。
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于是,胡亥在懵懵懂懂、屁股火辣辣的痛楚中,就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繼扶蘇之后,第二個在周府擁有了自己固定廂房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