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區不是普通的泥。
它泛著油光,踩上去又軟又陷,像一張巨大的、會呼吸的嘴。
而那些銀灰色的碎靈石渣浮在表層,遇靈力就炸,雖然威力不大,但足夠把你炸個踉蹌。
陸憫天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臂,又看看那鼓鼓囊囊的米袋。
三十斤。
三十斤大米,平時她單手能提。
但要在這種泥地里往返三次,還不能灑一粒米。
她默默把“單手”兩個字從腦子里刪掉。
“領米!”
前頭的弟子陸續扛起麻袋,有人輕松,有人踉蹌。
陸憫天排在隊尾,看著陸七七接過米袋,輕輕松松扛上肩。
……算了,不跟主角比。
輪到她。
麻袋壓上肩的瞬間,肩胛骨那塊肉狠狠往下一沉。
她踉蹌一下,穩住重心,深吸一口氣。
邁步。
第一腳踩進泥里,鞋底發出“啵”的一聲悶響,像拔蘿卜。
她把重心壓穩,抬另一只腳。
她用下巴死死壓住袋口,脖頸青筋微凸,姿勢像一只奮力伸長脖子的鵝。
陸憫天咬緊牙關,跟著一旁陸七七并肩同行。
陸七七有潔癖。
奇跡的是,除鞋底沾了層泥漿,她全身上下竟沒有半分污漬。
唯有一張小臉上,顴骨處蹭了幾道泥痕,淡淡抹開。
反觀陸憫天,褲腳被泥土染色,麻衣無一幸免處處掛上泥巴,整個人一股土味。
陸憫天:這也是女主特殊待遇嗎?她也是愛干凈的小女孩啊!
但她依舊沒明白為啥給人臉上裹泥巴。
陸憫天斜睨一眼身旁的小丫頭,藕似的小臂輕輕拂去額角的薄汗,露出一張我見猶憐的臉蛋。
陸憫天:“……”
感情泥點子有固定位置,好顯得女主柔弱中帶著堅韌。
陸憫天收回視線。
呼吸發燙,肺里像塞了濕棉花,每一口進氣都得用力扯。皮膚被米袋磨得火辣辣的。
她沒換肩,沒力氣。
前頭有人摔了,直直滑倒,應該是腿軟了,就這么跪下去。米袋從肩上滾落,在半空散開,白花花淌進黑泥里,幾息就被吞沒了,看不見了。那人跪著,沒有動作。脊背彎成一張弓字型,頭低著,看不清臉。
陸憫天從他身側走過,沒停。
脖頸一處皮肉正在被一點一點磨破,汗水殺進去,細細密密地疼,像有人拿繡花針一下一下地挑。
陸七七還在她右半尺,靴面干凈。
腿開始重了,像有人往她腿里灌熱鉛,從膝蓋往下,一寸一寸沉到底。每抬一步都要先把那份重拎起來,對抗那股下墜的力。大腿前側的筋繃成滿弓,酸脹從骨縫里滲出來。
汗水流進眼睛里,睜不開,她用力眨了一下,把那滴澀擠出去。眼前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了,她沒擦。
她看見木樁在前面。
那根系著紅布的木樁,紅得像一滴沒干透的血。布條耷拉著,沒有風。
她卸下米袋,扶住樁子。
撐住膝蓋,彎下腰。
汗水從下巴滴下去,在泥面上砸出一個細小的凹坑。
累死了,什么鬼考試。
她好不容易調整好,直起腰。
風來了。
不知從哪兒來的,從后山,從竹林那頭,貼著泥沼表面低低地掠過來,涼絲絲的,像活物的吐息。竹林動了,葉子沙沙地響。
她扛起米袋,轉身。
第二趟。
米袋重新壓上肩,她倒吸一口氣。
她把米袋往肩上又壓了壓,繼續走。
陸七七還在她右邊,呼吸頻率稍稍變重。
第二趟結束,她沒有坐,站著灌了兩口水。陸七七走過來,塞給她一個熱乎乎東西。
是包子。
陸憫天三口吃完,油紙往袖口一塞。
“走。”
第三趟。
風大了,紅布條被吹起來獵獵地翻。腿已經不是重,每一步落地膝蓋都在問還能不能抬起來。
米袋又往下滑了一寸。她用力聳肩頂回去,那塊皮浸著汗,一跳一跳地疼。
前面有人摔了,靴子陷進泥里整個人往前栽,米袋脫手在半空畫出一道弧。
陸憫天往前一探,托住那袋米的下緣。
膝蓋砸進泥里,濁浪潑了她半身。
幸好米袋沒裂,一粒米都沒灑。
那人眼眶紅透,陸憫天把袋子塞回她懷里:“拿穩點。”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腿軟了一瞬,然后繼續走。
木樁在前面。她卸下米袋。
風灌進領口,里衣貼著脊背,涼颼颼的。她扶著樁子,低頭,腿在抖,很輕,只有小腿肚那幾根筋在細細地顫。
她直起腰。
嚴執事站在終點線邊,玉簡上劃了一道。
“合格。”
陸憫天點點頭,走開,找了一塊還算干的草地,一屁股坐下去。
坐下去那一下,感覺全身骨節都在響,她往后一仰,躺平。
天是死的白。但有一條云縫裂開了,光從那里漏下來,淡金色,斜斜打在泥沼上。
靈石渣反射出細碎的閃,銀的灰的白的,像一地的碎星子。
她看著那片碎光。
肩疼,鎖骨疼,腿里那幾根筋還在細細地顫。都還在。
她躺著。
陸七七走過來,挨著她坐下。過了一會兒,一塊軟軟的東西落在她臉上,溫熱的,帶著皂角香的手帕。
“姐,你臉上有泥。”
陸憫天沒動,臉上蓋著帕子,渾身泥濘,像一條擱淺的咸魚。
她忽然笑了。
“七七,你還有包子嗎?”
“沒有了。”
“……”
“但我有桂花糕。”
陸憫天一把掀開手帕,笑嘻嘻道:
“我想吃,快拿來!”
陸七七抿著嘴角,從袖里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桂花糕還是熱的。
陸憫天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