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長公派你送來義元公遺骸,是什么意思?”
此時的老烏龜還過于稚嫩,若是幾十年后的他大概率會笑著直接表示感謝。
雖說歷史說不定有了些許偏轉(zhuǎn),但是元康現(xiàn)在困境并沒有根本性的改變。
今川氏真從小就討厭元康、輕視三河人,而且據(jù)野史說,年紀輕輕的元康被氏真戴了綠帽子。
且不說這野史野不野,但可見兩人的關(guān)系非常不好。
武田信玄這個人善于痛打落水狗,今川氏真就是有膽子帶兵前來報仇,也得顧忌自己會不會被盟友痛擊。
新助心中輕視元康的想法于是更甚。
“主公之意,已隨書信呈上。”新助從懷中取出信長的書信,由側(cè)近的侍從轉(zhuǎn)呈給元康。“主公念及幼時情誼,又知松平大人與今川家淵源,故而將義元公身后事,托付松平大人定奪。此乃成全忠義之舉。”
“成全忠義?”他重復了一遍,“織田家斬殺今川家家督,如今又將遺體送來……這成全二字,實在令人玩味。”
他身旁的一個三十多歲的壯漢忽然坐直了身子,此人臉上有著一條細小的刀疤蔓延至耳后。
“主公,請注意言辭。玩味?狗屁!”
這時候敢插話的,多半是“鬼作左”本多重次了。
元康反思間,酒井忠次已經(jīng)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膝行一步,憤道:
“主公!此乃織田信長的毒計!旨在離間我松平家與今川本家!今川殿新喪,少主氏真公悲憤之際,最易受人挑撥!依臣之見”
他豁然轉(zhuǎn)身,手指如刀鋒般指向新助,眼中殺氣凜然。
“當立刻斬下此使頭顱!連同義元公遺骸,以及義元公生前愛刀‘宗三左文字’,一并送回駿府,呈交氏真公!以此表明我松平家與織田不共戴天之志,更可向氏真公展現(xiàn)忠貞!若能因此換得氏真公對我等獨立領(lǐng)有三河的正式認可,乃至將東三河之地一并安堵,則大局可定,禍患可消!”
忠次的話語一落,廳堂內(nèi)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不少家臣眼神變得銳利,似乎只要元康一聲令下,便要立刻將新助亂刃分尸。
新助卻恍若未覺,甚至面露一絲嘲諷。
他目光掃過那些激憤的面孔,最后落在酒井忠次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隨時可能取自己性命的重臣,倒像是在看一個表演過于用力的戲子。
這時,坐在左側(cè)前排,一個面容圓潤的武士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嘈雜稍歇。
“忠次大人所言,雖有血性,卻失之魯莽。”
那武士向元康微微躬身。
“斬殺來使,雖快意恩仇,卻無異于徹底斷絕與織田家的回旋余地。依臣愚見,不如將義元公遺骸慎重送還駿府,言辭懇切,表明我松平家身處織田兵鋒之下,不得已暫收遺骸,實則心向今川。同時,向織田信長表示謝意,暫且維持停戰(zhàn)的局面。如此一來,既可觀望駿府方面氏真公的態(tài)度,又可避免立即與織田開戰(zhàn),為我松平家爭取喘息與壯大之機。此乃穩(wěn)妥之策。”
他的建議顯然更符合亂世求存的謹慎之道。廳堂內(nèi)的意見立刻分成了兩派,一派主戰(zhàn)示忠,一派主和觀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松平元康身上,等待他的決斷。
本多重次冷哼一聲:“石川大人繞來繞去,三河人的骨氣都被你丟光了!大家意見那么大,干脆這遺體送還織田好了……”
原來剛才向元康諫言的人是西三河的旗頭石川數(shù)正,記得歷史上,這個人好像是個二五仔,猴子和烏龜爭奪天下人的位置時,直接跳槽到猴子那邊去了。
聽了本多重次的話,新助不禁有點喜歡這個噴子。
“本多大人說得對,那我這就送回去!”
所有的爭吵聲都停止了,所有人對這個變化都沒有預計。
本多重次的反應最快,也最可愛,“送來了又怎么有送回去的道理!既然你敢來,一定已經(jīng)替我家主公想好了對策不是嗎!”
話都遞上來了,不裝一個肯定對不起自己。
“容我先講一句……石川和酒井兩位大人是傻瓜!”
“混賬!”“無禮至極!”廳堂內(nèi)頓時炸開,呵斥聲四起。
本多重次也是個奇葩,見新助沒罵他,便默不作聲。
“且慢。”元康終于出聲,制止了騷動。“毛利大人,何出此言?忠次與數(shù)正之議,各有道理。你笑他們見識短淺,莫非你有更高明的見解?若是信口雌黃,休怪我不顧使節(jié)之禮。”
威脅之意,昭然若揭。畢竟他最依賴的兩個家臣被羞辱了。
新助卻渾然不怕,慢悠悠地開口道:“忠次大人想用我的頭,去換今川氏真的認可您的領(lǐng)地?呵,大人,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今川氏真公,那個連蹴鞠場都比武場去得勤的公子哥,他若有半分其父的魄力與眼光,此刻已經(jīng)引兵前來逼迫你一起出征,這樣反而能穩(wěn)固家中的地位。”
他話鋒一轉(zhuǎn),“您殺了織田使者,獻上這些,氏真公頂多一時高興,賞你幾句好話,然后呢?他能立刻發(fā)兵助你抵擋織田家的報復嗎??恐怕不能吧。屆時,織田家的怒火,可是要松平大人您獨自承擔的。用實實在在的滅頂之災,去換幾句虛頭巴腦的夸獎……三河人還真會做買賣。”
酒井忠次臉色鐵青,卻一時語塞。今川氏真庸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新助不等他反駁,目光又轉(zhuǎn)向石川數(shù)正,笑道:“數(shù)正大人求穩(wěn),想觀望,兩邊不得罪。這想法不錯,可惜,時勢不等人啊。”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具穿透力,“您以為送還遺體,說幾句好話,信長主公就會乖乖等著您觀望?就會放著嘴邊肥肉不吃?別忘了,岡部元信已經(jīng)死了!”
岡部元信可是有足足五千人,現(xiàn)在他死了,不僅意味著三河獨立的壓力減輕,也意味著元康站隊氏真也沒了援軍。而且因為鳴海城、刈谷城的存在,三河幾乎西三河大部分都受到了織田方的監(jiān)視。
他伸出手指,虛點著地面,仿佛地上有一幅地圖。
“有了鳴海、刈谷二城作為支點,織田軍兩個時辰便能襲擾西三河,你別說安撫地方的豪族了,就連讓百姓安心種地都做不到!”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河水,澆滅了部分家臣心頭的僥幸。
“那依你之見呢?”重次問道。
新助推脫道:“這是吉法師給竹千代的考驗,怎么能由在下來解答呢?在下已經(jīng)幫你們排除了兩個錯誤選項,松平大人想要成為一國大名,總要有自己的決斷才行。”
說罷,他在眾人的錯愕下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