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是兩個孩子名義上的婚禮,但織田與德川的聯姻非同小可,宴席的規格依然隆重。
德川信康強裝的成熟與德姬刻意的矜持,讓在場的嘉賓忍俊不禁。
婚禮的儀式結束,兩人就被送走玩兒去了。
家康開始向長慶噓寒問暖起來。
酒井忠次、石川數正、本多重次、鳥居元忠等德川重臣也依次與長慶對飲。
本多忠勝、平巖親吉……這些個昔日跟隨家康來到清州的年輕人,如今都已經二十歲左右了。
“毛利大人,請。”
家康舉杯,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長慶連忙回禮,一飲而盡。
菜肴一道道呈上,多是魚鮮與山野菜。
三河靠海,魚獲豐富,但桌上的菜品樸素,符合家康一貫的節儉作風。
長慶看到一碟魚肉,魚肉顯然是魚尾的一部分,光看這一部分就能猜到原來的魚有多大。
他的筷子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家康呼吸一滯,立刻又微笑著夾起一塊魚肉。
“這是今日河中撈起的鮮魚,請毛利大人品嘗。”
長慶心中隱隱升起不安,但面上不露聲色,夾起一小塊魚肉送入口中。
重生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魚,什么魚什么口感他門兒清。
是鯉魚……德川老烏龜這么勇?
長慶放下筷子,目光飄向庭中。下午時,他親眼看到家康將那三條鯉魚放入了那里的池塘,家康當時還說,“不養在身邊不太放心”。
宴席上的談笑聲依舊,他想起臨行前信長說“可別把小信長養死了”。當時只當是主公一時興起的玩笑,如今回味起來,顯然信長是有所預料。
長慶借著如廁的由頭,悄然離席。
他走向了池塘。
此刻,水中的魚幾乎都不怎么游動,兩條大鯉魚依偎在池塘的一角。
最大的“小信長”不見了……
長慶的心沉了下去,不動聲色地又檢視了一遍。
池水清澈,絕無可能看錯。
看來“小信長”的碎片就在自己的肚子里。
幾乎是同時,身后傳來了腳步聲。
“毛利大人可是醉了,在此吹風?”
德川家康的聲音略顯慌亂,顯然在吃魚時他已經有所察覺。
夜太靜,那細微的氣息變化沒能逃過長慶的耳朵。
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讓人看不清家康的表情,只勾勒出那道緊繃的下頜線。
“數正?!奔铱低蝗慌鸬?。
“是。”石川數正忙不迭地跑了出來。
“今日午后,是誰負責看管池塘的?還有,把廚房的人也叫來!”
“不必叫人了,是在下吩咐廚房殺魚的!”
長慶偏過頭去,看到了從屋子里跑出來的本多重次。
重次可是歷史上為數不多敢于怠慢天下人豐臣秀吉的男人,卻又有著異常的政治敏銳。
他敢于為主君反擊,也敢于背鍋。
如果家康一味隱忍,他也不可能取得天下。
本多重次“撲通”一聲跪在家康面前,背脊挺著高昂的頭顱。
“你!你說什么?”家康的呼吸急促起來,臉色鐵青,“誰給你這個膽子?!”
“主公恕罪。今日聽聞毛利大人與您說起魚的事。織田殿以魚喻人,將主公與他并列,看似尊重,實則居心不良!”
家康從小姓處搶過刀。
刀鞘敲在本多重次的肩膀上,卻依舊無法阻止他繼續抗議。
“讓你等替他養魚,又不時垂問,顯然是將德川當做家臣對待!”
家康的拳頭握緊了,額角青筋暴起。
“住口!”
“臣以為,與其讓主公日夜為一條魚的死活提心吊膽,不如就此斬斷這無形的枷鎖??椞锱c德川是盟友,不是君臣。若連一條魚都要戰戰兢兢,日后如何平等對話?”
庭院中一片死寂。連蟬鳴都消失了,只有池塘的水波輕輕拍岸。
酒井忠次、石川數正等人已聞聲趕來,跪了一地。
鳥居元忠膝行上前一把拽住了刀鞘,懇請家康不要動怒。
家康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可知,你宰殺魚的那一刀,斬的不是枷鎖,是德川與織田的情誼?”
他猛地轉身,面向長慶,深深一躬:“毛利大人,重次無狀,壞了信長公一片心意。我德川家康管教不嚴,罪責難逃。”
長慶靜靜站著。
他看著家康微微顫抖的肩膀,又看了看重次挺直的脊梁,再看向周圍德川家臣們緊張而統一的表情。
“本多重次!”家康的聲音突然拔高,“你切腹謝罪!”
長慶一愣。
不是!老烏龜,你直接干拔??!玩兒情緒流!
“主公!”酒井忠次第一個撲上前,“重次雖魯莽,但忠心可鑒!求主公饒他一命!”
石川數正也膝行向前:“今日是少主大婚之日,不宜見血啊主公!”
鳥居元忠重重磕頭:“重次隨主公多年,屢立戰功,請主公念在舊情!”
年輕的平巖親吉抬起頭,眼中含淚:“若重次大人有罪,我等未能勸阻,亦有罪責!請主公一并處罰!”
本多忠勝沉默地跪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準備當介錯人。
這虎逼不會還想殺人滅口吧!
長慶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忠次的焦急恰到好處,數正的勸諫合情合理,元忠的懇切情真意切,連年輕一輩的表現都無可挑剔。
這不會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套路吧?
家康見長慶不作聲,肩膀微微顫抖,仿佛在強忍悲痛。
許久,他才緩緩轉身,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你們……你們要我如何向信長公交代?”
本多重次直接掏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肋差,仿佛故意在提醒長慶出言相勸。
“請毛利大人為我介錯!”
所有人都看向長慶。
長慶終于繃不住笑了起來。
“在下吃了那條魚,那也該切腹才是。信長公本人并無輕視德川之意,本多大人誤會了!”
家康拄著刀,擦著眼淚。
“我看要不這樣,我就說咱們不小心把‘小家康’吃了,反正信長公當時也沒明看清哪一條魚是‘小信長’!”
德川眾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能看著長慶繼續發揮。
德川家康卻理解了其中的深意。
殺掉了自己,這個解釋不就意味著自己徹底臣服嗎!
不行,絕對不行!
“要不,大家就都裝作不知道!以后信長公問起您,您就照常答復好了?!?/p>
長慶又換了個說辭,家康頓時哭笑不得。
“毛利大人,您的心意我領了,但還是請如實回報信長公吧!對重次的處置,我都接受?!?/p>
長慶也不想為難家康,何況信長也不會真的處罰重次。
畢竟武田早晚會沿著東海道上洛,德川是第一道屏障。
家康能不甘作為織田信長的屬下,自然也不會甘心做武田信玄的馬仔。
他緩步走到池塘邊,低頭看著水中剩下的兩條鯉魚。
它們依偎在一起,仿佛在互相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