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多少?”不破光治不知何時來到身后。
“最多四十石。”日根野低聲說,“但賬冊上記的是一百二十石。差額去哪了?”
兩人對視,都想到一種可能,有人在克扣糧食。
稻葉山城,天守閣中。
長井道利跪在龍興面前,老淚縱橫:“主公,不能再隱瞞了!糧倉和蓄水池已經(jīng)見底了!現(xiàn)在全城一天的口糧,只有十五石!”
龍興眼窩深陷。開戰(zhàn)以來,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他的精神狀態(tài)已到了崩潰邊緣。
“那就……再減配給。”他聲音沙啞。
“已經(jīng)減無可減了!平民每天只有一口粥,足輕連站崗的力氣都沒有!今天二之丸還發(fā)生了搶糧事件,日根野大人鎮(zhèn)壓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長井道利叩首,“主公,請決斷吧!要么出城決死一戰(zhàn),要么……想辦法和織田軍談判!”
“談判?”龍興猛地抬頭,眼中閃過瘋狂,“你要我向織田信長投降?!我是齋藤家的家督!美濃守護!”
“可道三公、義龍公絕不會困守孤城等死!”長井道利也激動起來,“道三公會說:要么突圍求生,要么玉石俱焚!但絕不會像這樣……像這樣慢慢腐爛!”
龍興呆住了。
因為他從來就不是祖父。他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被推到家督位置上,只知道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從未想過如何振興家業(yè)。
“援軍……我還有援軍!”
他開始胡言亂語,長井道利翻開了之前武田、六角、朝倉、姊小路等家的信件。
朝倉雖然看不起織田,卻也看不起奪取美濃的齋藤家。而且兩家在幾十年前就因為爭奪美濃的控制權(quán)有了嫌隙,直接拒絕了救援。
六角家、北伊勢國的神戶家都表示愛莫能助。
只有武田家表示了口頭聲援,并且鼓勵他繼續(xù)堅守。
飛驒國的姊小路賴綱原本是臣服于上杉家,后來臣服了武田家。但武田家的越中攻略失敗,姊小路就開始和織田通好。賴綱和信長都是齋藤道三的女婿,很快在美濃問題上達成了共識。
“沒有援軍了!主公!你還要糊涂到什么時候!”
“你……退下吧。”龍興頹然擺手,“讓我想想。”
長井道利欲言又止,最終長嘆一聲,躬身退出。
……
冬十月末,稻葉山城內(nèi),餓殍滿地。
起初還有人收尸,但隨著死亡增多,尸體只能草草掩埋,甚至露天堆放。
瘟疫的陰影開始籠罩。
天守閣里,齋藤龍興已經(jīng)三天沒怎么進食了。作為一城之主,他不是沒食物,而是他吃不下。
每次端起飯碗,他就能聞到城外的尸臭味,這讓他忍不住干嘔。
“主公,您必須吃一點。”
“拿下去!給……給城里的孩子送去。”
侍從愣住了:“可是……”
他顯然被主公突發(fā)的仁慈震驚了。
“去!”龍興吼道。
侍從慌忙收拾退下。
他望向城外,織田軍的營地井然有序。
炊煙裊裊,甚至能讓人想象到米飯原本的香氣,這么一想,他突然餓了。
“為什么……”龍興喃喃,“為什么我會落到這個地步……”
他想不明白,但他只知道,每多過一天,城中就多死一些人。而這些人的死,最終都會算在他的頭上。
夜深時,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祖父齋藤道三站在他面前,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看著他。
“我說過那是我女婿的東西!”
龍興驚醒,冷汗浸透衣衫。
天快亮時,長井道利再次求見。這一次,他帶來了更壞的消息。
“主公……日根野弘就大人,昨夜秘密會見了幾名他的舊部。”老臣的聲音在顫抖,“他們在商議……商議開城投降的事。”
龍興如遭雷擊。
“日根野……他敢!”
“不只是日根野大人。”長井道利閉了閉眼,“不破大人、還有其他家臣,都有異動。主公,軍心……已經(jīng)散了。”
龍興癱坐在席上,半晌,嘶聲問:“還有多少人忠于我?”
長井道利沉默良久,緩緩跪下:“老臣……誓死追隨主公。”
只有你了嗎?
就在這時,日根野弘就和不破光治沖了進來。
“長井道利克扣軍糧!”
他們異口同聲地指責長井道利是內(nèi)奸,很快雙方都有了動刀的打算。
“住手,事已至此,不需要查內(nèi)奸了!”
龍興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道利。派人……去織田軍營地。告訴柴田勝家,我愿開城投降。”
……
三日后,巳時。
稻葉山城的城門緩緩打開。
齋藤龍興身著禮服,頭戴烏帽。他身后跟著長井道利等寥寥數(shù)名老家臣,個個面色肅穆。
再往后,是日根野弘就、不破光治,以及還能站立的武士們。他們列隊走出城門,在城外的空地上依次放下武器。
織田軍陣列森嚴。柴田勝家騎在馬上,居于陣前。左右是西美濃三人眾,以及池田恒興、毛利長慶。
勝家策馬向前,在龍興面前停下。
龍興扭扭捏捏地鞠了躬,雙手奉上印信和佩刀。
“罪人齋藤龍興,愿獻城投降。城中軍民皆已解除武裝,聽候處置。懇請柴田大人,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寬恕他們。”
勝家下馬,接過印信和刀,粗聲道:“信長公有令:齋藤龍興獻城投降,免死。送往清州安置,年供三百石,保其終老。城中武士、士兵、平民,既往不咎。諸將功勞,等主公親自來到稻葉山城后再封賞。”
龍興再次深深鞠躬:“謝信長公恩典,謝柴田大人。”
勝家點點頭,轉(zhuǎn)向美濃三人眾:“稻葉、氏家、安藤,你們負責接管城防。”
說白了,就是給他們好處,讓他們洗劫城中。
“領(lǐng)命!”三人喜道。
一日后,信長抵達了稻葉山城。
織田信長坐在主殿上,聽著柴田勝家的戰(zhàn)報。當聽到稻葉山城不戰(zhàn)而降時,他放聲大笑。
“好!好!圍城三個月不到,便拿下堅城!勝家,干得漂亮!”
勝家躬身:“全賴主公威德,且此前已進行了半年的禁運。另外,毛利長慶獻策有功,圍城布置皆出自他手。”
“知道了……”信長手指輕敲扶手。
“美濃已定,接下來應(yīng)該收拾南邊了……長慶!”
“在!”
“你去趟二條城,代我向?qū)④娋传I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