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長慶正親自為他斟酒,他的手很穩。
原來很堅決的要殺一個人,無論對方說什么,自己都能敷衍過去。
“長惠、春安去視察武田的邊境去了,竹中大人染了風寒,在宅中休養?!?/p>
長慶放下酒壺。
景任面上不動聲色,手卻拍了拍自己的腰間。
“原來如此……”
他摸到了懷中的短刀,看向毛利時,卻又覺得一股寒意從腳涌上了頭頂。
毛利是劍豪,連魚死網破的機會也沒有。
……
宴席開始了。
菜肴頗為豐盛,其中一道巖魚鹽燒是遠山景任最鐘愛的菜。
長慶吃得津津有味,景任卻吃不下。
酒是美濃本地釀造的酒。
長慶頻頻舉杯,談起織田家即將對稻葉山城發起的攻勢。
“信長公志在奪取美濃,此乃織田家百年大計。東美濃諸將,必須同心協力。景任公,遠山氏乃東美濃名門,此番軍役,還望能出全力。此前種種摩擦,皆因立場不同而起,絕非長慶有意刁難。只要遠山氏愿為先鋒,那山林之爭,我可做主暫擱一旁?!?/p>
景任心中稍松。若只是要求增加軍役,倒還在可接受范圍之內。他舉杯回應:“毛利大人既如此說,遠山氏自當盡力。只是苗木城兵員有限,二百之數已是極限……去年年末開始,信長公下達對稻葉山城的封鎖,我們的收入已經很低了?!?/p>
“兩百五十。”長慶吐了兩口魚刺,“且需自備三月糧草,于七月初前至巖村城集結?!?/p>
景任持杯的手僵住了。
二百五十兵,已是遠山家可動員兵力的九成。若真如數派出,苗木城的守備便形同虛設。而自備三月糧草,更是沉重的負擔。去年秋收一般,遠山家糧倉本就不豐。
“這……”景任艱難開口,“恐難從命。苗木城需留足守備,以防武田……”
“武田?”長慶的眼神倏然銳利,“遠山大人還需要防備武田?”
話音未落,廣間的紙門被無聲拉開。
一名武士走了進來,呈上了三封書信。
封口處,赫然是秋山信友的印鑒。
“這三封信,是數月來從試圖潛入巖村城的細作身上搜出的。信是寫給遠山景任大人的。你作何解釋?”
長慶突然發難,景任猝不及防。猛地站起:“荒謬!這是偽造!”
“是嗎?”長慶拿起一封信,緩緩展開。
“‘景任閣下:前番所議之事,甲斐方面已有定奪。若閣下能在織田軍攻伐稻葉山城之際,與我奪下兵力空虛的巖村城,事成之后,武田家將保閣下領有巖村、苗木二城,并助遠山氏恢復舊領……’”
“住口!”景任臉色煞白,“這是陷害!”
“還有第二封。”長慶不為所動,繼續念道,“‘所需軍資金二百金,已委托信濃商人攜往,協助閣下起事……’”
“夠了!”景任拔出短刀。
渡邊正重等幾個家臣也紛紛起身。因為是宴會議事,所有人都沒有帶刀。
景任環視四周,終于明白了:從他踏入巖村城那一刻起,就已踏入死局。
“毛利長慶!”他嘶聲道,“你竟敢設局害我!信長公不會放過你!安藤大人、竹中大人也不會坐視!”
“景任,你帶刀赴會,動機不良!我會把你的人頭送給主公,你向信長公辯解吧?!?/p>
“你!”
長慶站起身,從桌案下摸出了伊勢村正……
“我以前有個朋友說,吃飽了飯才砍得動人,我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p>
景任知道自己不是毛利的對手,只能無能地咆哮:“毛利長慶!你今日殺我,他日必有人殺你!這亂世之中,背信棄義之徒,從無好下場!”
長慶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
“亂世之中,豪族擺不清位置,更沒有好下場。你若一開始就退讓,我也犯不上動你。遠山氏和武田氏還有淵源……我不得不防?!?/p>
“我沒有通武田!”
“有沒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信長公需要的是一個完全服從的東美濃來壓制豪族林立的西美濃,而我也需要一個穩固的領地?!?/p>
……
同一時刻,苗木城外。
丸目長惠率兩百精兵,悄無聲息地接近城門。隊伍中,有十余人穿著遠山家的服飾,那是被收買的遠山家下級武士,為首的正是遠山利政。
“開門!”利政朝城頭喊道,“主公遣我先行回報,他已在巖村城與毛利大人達成和解,特命我回來傳令,解除戒備!”
城頭的守將是渡邊正重的兒子渡邊新介。他探頭下望,見是利政,又見隊伍中多是遠山家武士打扮,雖有疑慮,但聽聞主公已和解,心下稍安。
“利政大人,可有主公手令?”
“有!”利政舉起一卷文書,“速開城門,主公隨后便到,需準備迎接!”
新介猶豫片刻,最終下令開門。
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
就在門開至一半時,服部春安突然暴起,一刀斬殺了門后的足輕頭目。
“進攻!”
偽裝下的毛利軍如潮水般涌入。利政一馬當先,直沖本城,口中高喊:“毛利大人已誅殺叛逆景任!降者不殺!抵抗者格殺勿論!”
城內頓時大亂。
遠山家的武士們措手不及。
渡邊新介在城門樓上組織抵抗,但丸目長惠親自率隊攻上,兩人在狹小的城道中交手。新介雖勇,但畢竟年輕,不過一合,便被長惠一刀刺穿胸腹。
本城的門被撞開,遠山直廉早已在內等候。
他得知家督遇害,心中愧疚萬分。
沒想到丸目長惠闖入后,卻對他行禮。
“毛利大人希望您繼任家督,保全叛亂的遠山家。毛利大人會對信長公解釋的。”
直廉只得點了點頭。
保全家名是頭等重要的大事。
“我的族人傷亡如何?”
“抵抗者十七人已誅,余者既往不咎?!?/p>
直廉閉上了眼,低下了頭顱。
……
永祿七年(1564)三月十三日,遠山景任及其家老渡邊正重,在巖村城被處決,年三十五歲。
織田信長對于此事的處理給予了認可,他也樂意讓有姻親關系的遠山直廉繼任遠山家。
遠山直廉繼任遠山家督的儀式在苗木城舉行。
毛利長慶親自到場,送上賀禮,并當眾宣布:對遠山家既往不咎,軍役要求減為一百人。
直廉此前支持景任前去巖村城,遠山氏內部反倒懷疑起直廉與長慶勾結。他不得不抱緊織田和毛利的大腿。
直到儀式結束,眾人散去,直廉才獨自走上天守閣最高層,望著遠處的群山,發出一聲嘆息。
他的女兒雪姬,今年剛滿十歲。三日后,她將作為人質被送往巖村城。
離別那日,雪姬穿著母親精心準備的小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還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知道要去巖村城住一段時間。
“父親,我什么時候能回來?”她仰頭問。
直廉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腦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