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祿七年(1564年)三月,美濃國巖村城尚未完從冬寒中蘇醒。
巖村川裹挾著木曾山脈融雪的水流,泠泠穿過山谷,水色清澈見底,觸之仍帶寒意。
兩岸山櫻初綻,粉白點綴在深綠杉林間。
苗木城中,喝罵聲卻不斷從本城的廣間傳出。
“荒謬!”“混賬!”
遠山景任將一紙文書重重拍在榻榻米上,年近四十的臉上因怒意漲得通紅。
“雖然信長公讓我等成為毛利長慶的與力,但毛利長慶那廝未免太過分了,居然想染指我的領地?”
坐在下首的家老渡邊正重俯身更低了些:“主公息怒。毛利大人畢竟是織田家派駐東美濃的重臣,又是信長公親自任命……”
“重臣?他算哪門子重臣?不過是馬迴眾上位!”景任打斷話頭,站起身在廣間內踱步,“不過是尾張鄉下的暴發戶,仗著有些戰功罷了!來了巖村不過半年,檢地一次,擄走山民,如今連我遠山家的山林都要插手!”
文書上,毛利長慶的花押清晰刺目。
內容是關于巖村城北一帶的歸屬爭議。
那片山林自古屬遠山氏所有,盛產優質的木材,是遠山家重要財源之一。
長慶以“為織田家整備軍備”為由,要求重新勘定邊界,實質是想將最肥沃的三成山林劃歸直轄。
渡邊正重,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拱火,說道:“最近他還在道路上設了關卡,商隊總是被刁難……”
“主公,還有一事……”渡邊正重聲音更低,“三日前,毛利家的目付在邊境截獲一隊商人,從他們貨中搜出送往甲斐的信件。雖未署名,但筆跡……有人說是秋山信友的。”
景任腳步猛然頓住。
秋山信友——武田家“武田二十四將”之一,甲斐名將,現任信濃國伊奈郡代,與美濃僅一山之隔。此人用兵狡黠,尤擅策反,是織田家在東部邊境最忌憚的對手之一。
“信呢?”
“已送往巖村城,由毛利大人親自查驗。”渡邊正重抬頭,眼中閃過不安,“雖說是模仿,但若毛利大人認定……”
“認定什么?認定我遠山氏私通武田?”景任轉身,目光如刀,“正重,你也懷疑我?”
“屬下不敢!”渡邊正重慌忙俯首,“只是……如今形勢微妙。毛利長慶新官上任,正需立威。若他執意要拿遠山家開刀,隨便一個‘通敵嫌疑’,便足以調兵來伐。”
窗外傳來巡城足輕整齊的腳步聲。
遠山氏曾是東美濃有力豪族,最盛時領有巖村、苗木、明智三城,號令十八村。但自祖父一代與齋藤道三爭斗失利,領地萎縮,家勢衰落。
歷史上,美濃陷落后,巖村城被交還給了遠山景任,信長不僅將自己的姑姑艷姬嫁給了巖村城主遠山景任,還將自己的第五個兒子過繼給了沒有生育能力的遠山景任。
遠山景任還有一個親弟弟,名叫遠山直廉,此人早年就娶了信長的妹妹,其女是日本戰國著名的遠山夫人(武田勝賴的正室)。
此刻他明明與主家有姻親,卻依舊是難以出頭的地方國眾。
家業難以光復,處處還受制于人,這讓景任忍不住嘆息。
“主公,”渡邊正重再次開口,“不如……暫時退讓?”
“退讓一次,便有第二次。”景任聲音低沉,“今日割山,明日便會要川。待遠山家領地盡失,我父子還有何面目去見先祖?”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掌在膝蓋上摩挲。
“況且,你真以為毛利長慶只是為了那點山林?”
渡邊正重一怔。
景任抬眼冷道:“此后攻伐稻葉山城的軍役,他要求出兵二百,我只出一百五十;上月他提議巡境,我以‘春耕農忙’推脫……樁樁件件,他早積怨在心。此次山林之爭,不過是尋個由頭,要徹底壓服我遠山氏罷了。”
“那主公的意思是……”
“他要勘界,便讓他勘。”景任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但遠山家的山林,一木一石也不能讓。傳令下去:黑薙山南麓增派獵戶三十人、足輕二十人巡山。若遇毛利家檢地役人,便說‘此乃遠山氏祖產,未得主公許可不得入內’。”
渡邊正重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公然抗命啊!”
“抗命?”景任緩緩拔出一寸刀身,寒光映在他臉上,“我遠山景任是織田家臣,不是他毛利長慶的家臣。他要尋釁,我便讓他尋。我倒要看看,沒有真憑實據,他敢不敢對信長公的姻親動武。”
話雖硬氣,景任心中卻無十足把握。
渡邊正重說得對:毛利長慶需要立威。而日漸衰微卻又不肯徹底臣服的遠山家,確是個合適目標。
但景任沒有選擇。
再退,遠山氏將徹底淪為附庸。不退,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大不了就投靠武田,當初若不是武田,自己也無法順利接任家督。
武田……這個念頭讓他悚然一驚。
現在武田和織田并未對立,但私通依舊是重罪。
遠山氏和武田氏的友誼是存在的,流言卻可殺人。
若毛利長慶真要構陷,這便是個絕佳切口。
“正重,”景任忽然道,“家中近來,可有與甲斐方面接觸之人?”
渡邊正重臉色微變:“主公何出此問?”
“我要實話。”
沉默片刻,渡邊正重低聲道:“三個月前,秋收前后,有自稱信濃商人的旅者路過苗木城,在城下町逗留兩日。期間與遠山利政飲酒……此事利政已稟報過,說只是尋常商旅,問了些美濃糧價。”
“利政。”景任念著這個名字。
遠山利政是旁支子弟,勇武但少謀,對景任并非完全心服。
“還有嗎?”
“上月,邊境哨所曾截獲一封信,內文卻是空白。哨長以為是誤投,已銷毀。此外……此外便沒有了。”
空白信。
景任后背滲出冷汗。
太像陷阱了,是武田氏設下的,還是毛利設下的?
“讓利政明日來見我。”景任起身,“還有,加強苗木城戒備,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與信濃方向來的商旅接觸。尤其是自稱秋山家家臣或使者的,一律扣押,即刻報我。”
“是!”
渡邊正重領命退下。
廣間內只剩景任一人。他走到窗前,推開木格子窗扇。
巖村城下町燈火漸次亮起,炊煙裊裊。
那是遠山氏的祖產,是父親、祖父、曾祖父一代代守護的山林。
“毛利長慶……”景任低聲念著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