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未到,巖村城的城門開啟。
竹中重治獨自一人走出城門,城門在他踏出后重新閉合,發出沉悶的聲響。
織田軍陣前,士兵們早已列陣以待。
長慶騎在馬上,看著比自己略微年長的男子。他下馬取過重治手中的降狀,遞給了柴田勝家。
勝家雖然由得長慶折騰,卻也沒想到安藤守就這么快就投降,喜道:“你帶他去見主公。”
經過半個時辰的奔波,長慶帶著重治來到了信長的本陣。
信長接過降書,展開看了片刻,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
此時還未發生竹中重治奪取稻葉山城的歷史事件,因此信長對重治并不熱情。
“安藤守就既然愿降,我自當以禮相待。你起來吧。你們的條件我同意了,我會親自迎接安藤大人歸附的?!?/p>
信長來到巖村城外后,派遣木下秀吉入城遞交了安堵的書狀。
不久后,安藤守就帶著數名家老,出城拜見信長。
這位西美濃的老將此刻卸去了盔甲,眼角向下吊著,仿佛受盡了屈辱。
信長主動走上前,扶住了正要拜見他的守就。
“安藤大人請起。您能審時度勢,免去無謂的傷亡,實乃明智之舉?!?/p>
安藤守就起身,深深一揖:“敗軍之將,不敢當信長公謬贊,今后愿聽憑差遣?!?/p>
信長微笑,目光卻已轉向城外密密麻麻挖掘的洞口。
“聽聞長慶在此用了些特別的法子,安藤大人可愿隨我一看?”
安藤守就只得點頭同意。
到了洞口,信長帶著安藤守就和竹中重治參觀這長慶的杰作。
幾十條挖掘出的淺溝,蜿蜒曲折,看似通向城墻根,實則多數只挖到了城墻下的巖層便停止了。
“這就是……”竹中重治忍不住開口。
安藤守就的臉色變了。他死死盯著那些淺溝,雙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整整七日,他和他的家臣們就是被這些虛張聲勢的工事所震懾,以為織田軍即將發起總攻,從而加劇了內部的猜忌與恐慌。
“這也叫土龍攻?”信長惡趣味地問道。
“自然不算……”長慶平靜地回答。
信長哈哈大笑,笑聲在洞口回蕩。
“好!好一個虛實之計!不費一兵一卒,便讓守軍自亂陣腳?!?/p>
竹中重治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作為守城方的主心骨,他此刻才完全看清對手的布局。
但即便他識破了此計,又能如何呢?
真正的殺招,是攻心之計。
聯想到自己在攻防兩端都吃了長慶的虧,他忍不住感嘆道:“比起長慶大人的勇武,您的智謀更讓人忌憚?!?/p>
長慶只稱“謬贊”,言語中也無半點熱情,畢竟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會損失那么多部下。
信長看著二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忽然開口:“半兵衛,你既佩服長慶,可愿轉侍于他麾下?”
重治抬頭,看向長慶,長慶卻壓根不與他視線交接。
信長繼續說道:“安藤家既已降服,按理說需要交出人質。就請安藤尚就成為我的母衣眾,竹中重治作為長慶的部下吧?”
“蒙信長公抬愛,長慶大人不棄,重治愿效犬馬之勞?!?/p>
竹中重治轉侍織田信長的寵臣,也為安藤、竹中兩家留下了另外一條聯系信長的紐帶。
畢竟遇到什么誤會或者處罰時,有人能替自己說上話。這一點對地方豪族非常重要。
信長滿意地點頭:“如此甚好?!彼D向長慶,“從今日起你就是巖村城主,轉封巖村城一萬石,以后本家出征時,需出兵兩百從征。此城乃是攻略東美濃的關隘,你要替我防備好武田。”
“謝主公?!遍L慶單膝跪地領命。
一萬石,一般可以征招250名士兵,非農忙時,緊急情況下可以動員近千人。
駐守巖村后,長慶立即派人前往木下秀吉處,將丸目長惠與服部春安重新找回,并安排將道場移到了巖村城。
俗話說窮山惡水出善戰之兵。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的兵之所以兇橫,也有這個原因。
三日后,巖村城本城中。
丸目長惠風塵仆仆,一進門便哈哈大笑。
丸目長惠沒想到短短半年,自己成了五千石的家臣,這在織田家也已經是上級武士了。這在他過去侍奉的相良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主公!聽說您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
服部春安本也喜氣洋洋的進了門,當他看到了坐在主公身邊的人是竹中重治,不由得愣住了。
這不是森部的仇敵嗎?
雖說當初各為其主,但手上各自有對方部屬的血,難免見面膈應。
長慶自己也這樣,他甚至動過讓重治轉仕長惠的想法。
但那樣的話,又過于侮辱投降之人了。
長慶不冷不熱的介紹道:“此人名叫竹中重治,如今轉侍于我。以后我隨軍出征,請長惠與重治替我守好巖村城。”
丸目長惠與竹中重治對視一眼,齊聲稱是。
……
織田信長率領主力撤出巖村城后,又襲擾了齋藤氏的核心領地土岐。
安藤守就的投降產生了連鎖反應。十月,稻葉一鐵、氏家卜全正式向織田家表示臣服。至此,所謂的“美濃三人眾”全部倒向織田,西美濃實質上已脫離齋藤家的控制。
齋藤龍興困守稻葉山城,所能直接掌控的只剩下東美濃北方接近飛驒國的地區,連4000人的部隊都無法集結。
信長卻并不急于立刻攻陷此城,他只向美濃豪族下達了第二年的攻略令。
這種攻城戰,他壓根不打算過多消耗自己的實力。
織田信長主力撤離后,巖村城恢復了平靜。但這座位于東美濃腹地的山城,此刻卻醞釀著一種不同以往的變革。
冬十一月。
長慶站在本丸天守閣上,俯瞰著下方錯落有致的城下町雛形。
“主公?!鄙砗髠鱽碇裰兄刂蔚穆曇?。
長慶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遠山。重治走到他身旁,同樣望向城外。
兩人之間隔著一步距離,卻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
“城下町的規劃已經完畢……”
“需要多少時間?”長慶終于開口。
“若充分利用冬季農閑,征調領內民夫,明年夏末可初具規模?!?/p>
長慶點點頭,轉過身來。
“今日起,你主持城下町建設事宜。所需資金從城庫支取,人手可調配領內勞力。除了城下町,還有兩事需即刻著手。其一,兵農完全分離。丸目長惠已開始甄選足輕,領民也要進行基礎的軍事培訓?!?/p>
重治看著地圖上標注的幾個村落:“石高有限,若完全實行兵農分離,恐怕只能維持百人左右的常備?!?/p>
“百人足矣?!遍L慶手指輕點地圖,“但這一百人必須精銳。長惠會負責訓練,你需配合他,從領民中選拔合適者。入選者免除年貢,其家眷由城供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