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圍城第五日。
巖村城本丸的天守閣內,安藤守就徹夜未眠。
城下町早已被織田軍控制,四處都搭建著木棚。
織田軍往來其中,拋著石塊渣土,仿佛此城已經志在必得。
而巖村城內,水源雖足,糧草亦豐,唯獨缺了人心。
“主公,昨夜又有七人縋城而逃,皆是老兵。”竹中重治低聲稟報,不敢抬頭看安藤守就鐵青的臉。
安藤守就沉默地望向窗外。濃霧籠罩著山城,這是巖村城得名“霧之城”的由來。
往日的霧氣是天然的屏障,今日卻如同囚籠的帷幕。
“安藤尚就(安藤守就長子)呢?”他沙啞地問。
“正在二之丸巡視,加固防御工事。”
“他還在加固防御工事?”安藤苦澀一笑,“城未破,人心先破,加固石墻又有何用?”
他被包圍,也不知道那些消息是真是假。
據說西美濃三人眾中的另外兩位,稻葉一鐵和氏家卜全已暗中歸附織田。
他想起去年評定會上,他還與稻葉一鐵因瓜分長井家的領地大吵一架。
懷疑的念頭一旦生出,便難以遏制。
但凡齋藤龍興肯出兵,哪怕打了敗仗,也能證明他信賴我。可為何時至今日,織田軍還在山下談笑風生地挖土。
“主公,”竹中重治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面色凝重,“織田軍今晨開始在三之丸外壘土筑臺,似要建造井樓。”
“井樓?他們已經想用弓箭壓制城墻?二道城的城墻快要被挖塌了嗎?”安藤守就走到窗邊,霧氣太濃,他什么都看不到。
偏偏就是這看不到的,才是最恐懼的。
“我不知道……”作為安藤家的主心骨,竹中重治搖著頭。
“接下來怎么辦?”
竹中重治坦言道:“毛利長慶此人用兵虛實難測。但毋庸置疑,這攻心之策防不勝防,我軍森部攻城不利,又被主公猜忌,軍心不穩(wěn)……”
“重治,你說我們……能守多久?”
竹中重治聽出了岳父話中的動搖,心中嘆息,卻仍堅定道:“若將士一心,糧草充足,守一月織田必定斷糧退走。但如今軍心浮動,齋藤殿下又……”
巖村城能守多久,不取決于城墻多高,糧草多少,而取決于齋藤龍興何時來救。
但這位庸碌的主公,顯然已經放棄了他們。
同一時間,稻葉山城中。
齋藤龍興在天守閣內煩躁地踱步。他的親信——東美濃的豪族,卻無一人主動請纓救援巖村。
他本就多疑,自祖父齋藤道三被父親義龍所殺,自己已經見慣了背叛,他從不相信任何人。
安藤守就是祖父時代的老臣,對自己這個主公,真的就忠心嗎?
這時,他的寵臣齋藤飛驒守進言道:“巖村城號稱難攻不落,安藤守就手下有兵兩千,糧草充足。若他真無反心,守上一月應無問題。屆時織田軍久攻不下,士氣低落,我等再出兵,可一戰(zhàn)而勝。”
聽起來很有道理。
齋藤龍興坐回主位,猶豫不決。救,恐中埋伏。不救,若安藤守就真是忠臣,豈不寒了美濃豪族之心。
“再……再觀望幾日。”他終于做出決定,“催促各豪族出兵,在稻葉山城集結,再做打算。”
家臣們互望一眼,齊聲稱是。只有上萬的士兵,他們才敢主動出擊。
九月十九日,圍城第七日。
巖村城內的情況急轉直下。
前夜,長慶突然在城西發(fā)動佯攻,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安藤守就急調本城守軍支援,卻發(fā)現只是百余人虛張聲勢。
但這一調動,暴露了城內守軍的緊張與疲憊。
更致命的是,當夜真的有內應行動了。
四名足輕試圖打開二道城的側門,被巡夜的竹中重治及時發(fā)現。
嚴刑拷打下,他們招供偷看了箭書,而且還供出有人私藏。
竹中重治將此事稟報安藤守就時,這位老將的面容在燭光下仿佛一夜蒼老了十歲。
“半兵衛(wèi),你說這城中,還有多少人可信?”
竹中重治無法回答。
籠城戰(zhàn)中箭書的威力正在于此,它不需要真的收買每一個人,只需要讓每個人都懷疑身邊的人已被收買。
這對于士氣正盛的軍隊無效,但對于大敗過的軍隊來說殊為可怕。
九月二十日清晨。
長慶當著兩軍的面,將紙條裹在箭上,足足射出了百間的距離。
信中寫道:“安藤大人,我家主公敬重您是美濃宿將。明日前若開城,保您全家性命,出讓巖村城,可保全西美濃之領地。”
“我需要時間考慮。”
安藤守就想要拖延,吩咐竹中重治將答復射了回去。
不過就是這個舉動,足以讓軍隊動搖。
他的長子,安藤尚就,甚至也開始懷疑父親即將獻城。
“諸位都聽到了,說說吧。”安藤守就聲音疲憊。
沉默良久,一位年輕武將突然站起:“主公!我等愿與巖村城共存亡!織田軍不過虛張聲勢,七日都未敢真正攻城,可見其力不足!”
“你懂什么!”另一名老將喝道,“織田軍不攻城,是在等我們內亂!昨夜之事各位都知道了,內奸就在我們中間!也許……也許就在這議事廳里!”
“你說什么?”
“我說錯了嗎?誰知道有沒有人已暗中投靠織田,就等著取主公首級領賞呢!”
“夠了!”安藤守就大喝。
廳內靜了下來,但猜忌的目光在眾人之間流轉。
安藤守就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突然感到一陣悲涼。這些人中,有的跟隨自己二十年,有的娶了自己的女兒,有的為自己擋過箭。
但這個世道,這個節(jié)骨眼,他看每個人都像是內奸。
“重治,你說。”他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女婿身上。
竹中重治緩緩起身,摸著自己的脖子苦笑道:“岳父大人,巖村城已不可守,這樣耗下去,腦袋就不像長在自己身上了。”
家臣們一片嘩然。
“竹中大人,你竟敢……”
“聽他說完!”安藤守就喝道。
竹中重治繼續(xù)道:“齋藤殿下已棄我等。軍心已散,內奸難防。齋藤家君臣猜忌,豪族離心,美濃易主已是遲早之事。此時降,尚可保全家性命,保安藤家名不絕。若拖延太久,恐怕西美濃的大片領地就落入了其他人手中。”
這番話句句扎心,卻也句句在理。
“若我降……織田信長真會守信?”
“若主公早降,信長公為了穩(wěn)定美濃,必然不會對您有過分的處置。”
安藤守就長嘆一聲。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今日沒有霧氣,但稻葉山城方向依舊看不到援軍的身影。
齋藤龍興,你這庸碌之輩……也罷。
安藤守就轉身,眼中已無猶豫:“派遣使者,準備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