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名流”道場,成了毛利長慶現在生活的地方。
領地、屋子都被信長收回。
不過他并不擔心,信長沒有殺他也沒有流放他,就是認為他還有用。
每日閑暇時,他會和丸目長惠、服部春安教授弟子。
道場中。
長慶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望向窗外。正值初夏,庭院里的紫陽花開得正好,藍紫色的花球在微風中搖曳。
“真是連累你們了……”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他這么念叨。
長惠平靜地說,“木下秀吉大人昨日接納了我和春安,雖然俸祿比以前低,不過還好。”
長慶笑道:“那就好,秀吉是個厚道人啊!”
春安繼續道:“秀吉大人說,他理解您讓秀長大人轉仕的苦心。他說……您是不想牽連他的弟弟,所以要報答您。”
長慶點了點頭,他當初確實有這個考慮。
“秀吉大人還說了什么?”
“他說,請主公放心,西美濃不久就要生變了,到時候主公還需要您聯絡淺井呢!”
“我已經是浪人了,還叫什么主公……”
春安笑著立刻改了口,“師父,聽說佐佐成政大人都向信長公進言,認為您雖行事過激,但初衷是為了維護織田家的軍紀。”
佐佐成政啊……這個武將與他前世了解的并不一樣,這人其實是個好人。也不像太閣立志傳里面那么討厭。
半月后,或許是信長的怒火過了,木下秀吉這才敢來拜訪。
他手里提著一個食盒,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仿佛長慶依舊是信長的寵臣。
“毛利大人,傷勢可好些了?”秀吉盤腿坐下,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在他自己家。
“托您的福。”
秀吉打開食盒,里面是精致的魚膾和溫過的清酒。
“一點心意。清洲城的魚市今早剛到的鮮魚,我想著您這里飲食簡陋……”
“多謝,怎么這時候來看我了?”
秀吉的笑容隨即更加燦爛。
“高木家的領地被沒收了三分之一,其余由貞久的兒子繼承,但需要等到元服后才能正式接任。家臣大部分留用,老家臣擔任后見役。丸茂家和市橋家的領地直接并入信長公的直領,家臣被分散安置到各家。”
“這有什么額外值得高興的?”
“您別急嘛,主公很滿意‘葦名流’在戰場上的表現,讓你去擔任一門眾的劍術師范。”
“下次記得先說重點,我這個人,報恩報仇不干第二次,那三家的事我不在乎。”
“那明天,我會帶你去主公的宅邸,請您做好準備!”
……
說是教授一門眾,其實也就教兩個人:信長的異母弟織田信包,以及年僅八歲的少主織田信忠。
出入主公家宅的機會變多,遇上織田市的機會自然也變多了。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名正言順的撩撩妹子有什么不好。
就像男人在球場上看到美女路過,總會忍不住展示一下自己的技術。
長慶也是如此,只要織田市路過,他用木刀把假人當柴劈。
織田市如果躲在院子里,他就把信忠收拾得吱哇亂叫。
反正不是自己的孩子,下手就是不心疼。
信長對信忠的教育很嚴苛,多半是因為自己經歷了數次一門眾的背叛,所以偶爾看到了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信長能狠得下心,當姑姑的織田市可狠不下心來。
讓長慶砍假人總比讓他砍信忠好。
她這么想著,反而呆在廊下觀看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一個蟬鳴聒噪的午后。
信忠的劍術課剛結束,小家伙如蒙大赦般跑了,留下長慶一人在道場收拾木刀。
他故意磨蹭,眼角余光瞥見那抹淺蔥色的衣袖在廊下停留已有片刻。
“市姬今日有雅興觀看劍術練習?”他轉身,將木刀架在肩上,笑得毫無正形。
織田市像是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后退半步,含糊其辭道:“毛利師范的劍術……很特別。”
“特別在哪?”長慶走近幾步,隔著廊檐與她說話。她身上有淡淡的熏香,混著初夏草木的氣息。
“特別……粗暴,”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望過來,“你對奇妙丸(信忠幼名)是否太過嚴厲了?”
“嚴厲?”
長慶索性在廊邊坐下,兩條腿懸空晃著,“市姬可知道戰場是什么樣子?敵人不會因為少主年紀小就手下留情。現在多挨幾下木刀,將來或許就能少挨一刀真劍。”
這話說得在理,但由他這般吊兒郎當地說出來,總讓人覺得別有用心。
織田市抿了抿唇:“兄長也說,嚴苛是為他好。”
“信長公英明。”長慶從懷里摸出個小布包,攤開來是幾塊淺綠色的柏餅,“要吃嗎?今早路過茶屋買的,多買了些。”
這舉動太過唐突。織田市睜大眼睛,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侍女在身后低咳一聲提醒失禮,長慶卻渾不在意,拿起一塊自己先咬了口:“又沒毒,怕什么。”
他吃得坦然,嘴角還沾了點豆粉。
她遲疑片刻,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拈起最小的一塊。
“市姬!”侍女低聲驚呼。
“無妨。”織田市小口咬了下,甜味在舌尖化開。
“不客氣。”長慶三兩口吃完自己的那塊,拍拍手上的碎屑,“下次我給你帶更特別的。聽說京都有種用紫陽花葉包的糕點,這個時節正合適。”
“紫陽花……”織田市望向庭院里那些藍紫色的花球,“院子里,也有很多。”
長慶跳下廊檐,隨手摘了一小枝紫陽花,隔著紙門遞給她,“就當是謝禮,謝你愿意嘗我的餅。”
哪里有請客送禮還謝謝別人的道理,長慶已經耍起了各種花招引起織田市的注意。
花枝遞到面前,織田市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的臉頰微微發燙。
“師范該回去了。”侍女終于忍不住出聲。
長慶聳聳肩,拎起木刀扛在肩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笑道:“市姬,明天信忠少主的課在辰時初,要是您早起,可以來看看我怎么‘虐待’他。”
織田市握著那枝紫陽花,望著他消失在轉角。
“這個人……真是奇怪。”
侍女皺眉:“太過輕浮,市姬還是遠離為好。”
“但他教劍術時,眼神很認真。”織田市低頭看手中的花,“而且……他不怕兄長。”
這大概是最讓織田市在意的一點。在織田家,沒有人不怕信長。
連信包兄長在信長面前都謹言慎行,可這個失去領地的浪人,卻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