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向多云城行進。
長慶和丸目長惠并排騎行,身后的春安趕著馬車,馬車里放著市橋長安和他的家臣的頭顱,由一大卷草席蓋著。
隊伍靠近多云城時,天色已近黃昏。
丸目長惠低聲道:“大人,不對勁。”
長慶微微頷首。
太安靜了。
按照常理,見到“市橋軍”旗號,至少該有喊話詢問。
可多云城頭只有士兵警惕的沉默。
“計劃不變。”長慶聲音平穩(wěn),“長惠,你去喊門。”
丸目長惠深吸一口氣,打馬向前幾步,扯開嗓子,吼道:“城上的人聽著!我乃福冢城主市橋長安公麾下!織田軍令,急攻大垣!沿途征召軍勢,速開城門,請丸茂大人出來答話!”
城頭終于有了回應,“既是市橋大人麾下,為何不見市橋大人本人?你等隊伍雜亂,所為何來?”
是丸茂長照本人!
春安按事先準備的說辭答道:“軍情如火,主公率精銳先行!命我等收攏沿途零散軍勢,隨后趕上!丸茂大人,軍令如山,耽擱不得!”
片刻的寂靜,令兩軍都感到不安。長慶盯著城墻上的火把光影,想起了那些在森部城大戰(zhàn)前夜的狂歡。
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翻滾,化作一股灼熱的怒火,但他不得不暫時忍耐。
他淡然開口道:“若是有疑慮,就派人下來核驗主公的書信!”
照理說,這書信本應該是征召的部隊主動遞上,但長慶知道對方心虛,故意讓對方下來看。
“齋藤軍早已大敗!你如此防著織田軍,是因為早就有了叛意嗎?若是如此,我等即刻匯報主公!”
丸茂長照只得賠笑道:“本家并無此意,只是怕那齋藤家來賺我的城池。”
“哼!笑話,一個小小森部都打不下,他還敢這時候跑來打你不成!”
燈火中,丸茂長照低著頭賠笑,一邊揮手讓人下去。
“我聽聞森部城之戰(zhàn),爾等不予支援,此時還鬼鬼祟祟,莫不是有反意!”
聽聞長慶大喝一聲,長照一邊擦汗一邊答道:“大人莫要怪罪,稍等……”
這時城門緩緩推開一個兩人寬的縫隙,長慶立刻舉起弓一箭射去。
城頭傳來驚呼,門后的足輕們慌忙拖拽尸體。就在這一瞬間,長慶的第二箭已至。“貫中久”之箭自然射不穿厚重的城門,但那釘在門板上的巨響,如同死神敲門,驚得關門的足輕手忙腳亂。
“殺!”春安暴喝出聲,聲震四野。
“我乃森部的毛利長慶,敢阻攔者殺無赦!”
“殺!!!”
三百多人齊聲怒吼,隊伍中弓手齊齊放箭,一片箭雨朝城頭覆蓋過去,壓制住了對方的守軍。
“敵襲!關城門!放箭!”丸茂長照驚怒交加的吼聲從城頭炸響。
尸體被拖走,城門開始合攏。城頭上零星的箭矢也開始還擊,沖在最前的兩名士卒悶哼著倒地。
“快!再快!”長慶一夾馬腹,戰(zhàn)馬嘶鳴著加速。丸目長惠死死護在他側前方,長槍撥打箭矢。
城門正在閉合,縫隙越來越小,一個人都難以通過。
卻見長慶躍馬而去,一扯韁繩,馬揚起前蹄,猛地一踏城門。
“嘭!”
城門猛地一頓,身后的丸目長惠雖無這等馬術,卻蒙上了馬眼直接撞上城門。
又是“嘭”的一聲巨響,馬匹骨骼碎裂的聲音讓人耳骨發(fā)癢。
也就是這一工夫,長慶擠入了城門。
“隨我殺!”
……
戰(zhàn)斗迅速向城內蔓延。
長慶和春安如兩把尖刀,一左一右殺上城樓。廊道上,丸茂長照的家臣們鼓起勇氣沖上來,但在經歷過森部城血戰(zhàn)的兩人面前,他們的抵抗如同薄紙。
一個年輕的武士舉刀沖向長慶,他的眼神里有著未經戰(zhàn)陣的稚嫩。長慶側身避開這笨拙的一擊,反手一刀劃過對方的脖頸。他想起了大雨下掩護傷兵突圍的源太郎,他也是這樣沖向敵人,然后再也沒有回來。
“春安!”長慶的聲音在城樓上回蕩,“他拒絕來援時,是怎么說的?”
春安的刀正從一個武士的肋骨間拔出,他頭也不回地吼道:“‘若毛利大人害怕,便棄城而走吧,我絕不會落井下石。’我沒說錯吧,丸茂大人?”
被堵在廊道中央的丸茂長照面如死灰。
這個繼任家督不過一年的老者眼球發(fā)顫,他那些精心挑選的家臣,那些在宴會上夸夸其談的武士,在真正的戰(zhàn)士面前如同稻草般倒下。
“我記得當初信長公縱火安八郡……市橋和丸茂家,區(qū)區(qū)兩百兵馬也來支援……”長慶一步步逼近,刀尖滴落的血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暗紅的印記。
丸茂長照開始求饒,“毛利大人,我……我愿意獻城,我的財物都歸您,只求……”
“求什么?”長慶打斷他,“求我像你一樣,看著同袍死去然后心安理得的獨活?”
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家臣撲上來想保護主人,春安的刀鋒劃過一道弧線,那老臣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圓睜著。
丸茂長照看著跟隨自己三十年的家臣就這樣死去,終于崩潰了。
“信長公不會放過你的!你這是私攻同僚,織田家法不容!”他用最后的力氣威脅道,但聲音里的顫抖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長慶笑了,刀光閃過。
丸茂長照甚至來不及舉起手中的刀,那顆花白的頭顱就離開了身體。頭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跌落到城下。無頭的尸身噴濺著溫熱的血,在暮色中如同一場猩紅的雨。
……
“丸茂長照及其家臣已死!”春安的吼聲響徹多云城。
“哦!哦!”士兵們發(fā)出震天的歡呼。
長慶沒有歡呼。他舉起手中的刀,刀身上映出他沾滿血污的臉。
“首級裝好。丸茂家的東西隨便搶,不傷百姓,違令者斬。”
他頓了頓,又罵道:“今日就在城中休息,明早四更出城,誰要是敢玩兒女人耽誤明天的正事兒,我就閹了他。”
今天的事必定走漏風聲,長慶根本不打算趁夜偷襲。
暮色完全降臨,多云城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長慶靠在城樓的欄桿上,春安默默走到他身邊。
“主公,明天是場硬仗吧?”
“嗯……也不算。”
“如果主公派人來阻攔怎么辦?”
“我一力承擔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