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長慶不顧新傷未好,帶著春安和秀吉的兵趕回清洲城。
夜晚,道館中。
水壺嗚嗚作響,卻無人關心。
“主上,你說什么?”丸目長惠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動。
春安靜靜跪坐在門邊,低垂著頭。
“我要報仇。”長慶重復道,聲音平靜得可怕,“向那些在西美濃袖手旁觀的雜碎報仇。”
“你瘋了。”長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長慶,“光是擅自用兵這一條,信長公就能要你的腦袋!”
長慶沒有抬頭,只是盯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左臂:“森部城死了二百六十四人。道館里帶出去的徒弟十不存二!”
“戰爭哪有不死人的!”丸目長惠的手按在刀柄上,“你帶他們上戰場時,就該明白這個道理!”
“我不管,這些都是我帶出來的兵!我是城代,主公也未剝奪我森部城城主權利,我可以討伐那些罪臣!”長慶終于抬起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怒火,只有深不見底的寒意。
丸目長惠愣住了。
“戰爭的代價我可以承受,我也不后悔!但我的人死了,總要有個交代,對我自己也要有個交代!”
春安屏住呼吸,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回想來清州的路上,長慶一語不發,看來早就想好了要找那三家報復。
丸目長惠勸道:“即便如此,你現在有什么資本報仇?信長公剛賞賜你,你就私自動兵,這是大忌!”
“秀吉借給我三十名老兵。我自己還能召集家臣和學員。信長賞賜的黃金和錢,全部散出去。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你以為打仗是道館比試嗎?就憑一群臨時湊起來的人,去攻打一座城池?毛利大人,但這樣做太愚蠢了!”
長慶沒有說話。他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放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
那是一串小小的木質護身符。
“第一個,長次郎,他十五歲,家里是燒炭的,去年冬天來道館學劍……這”
“還有彥四郎,父親是町里的木匠……小次郎,每次比試輸了就躲起來哭,但第二天一定最早到道館練習。源太……”
“夠了。”丸目長惠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
長慶收起護身符:“長惠,你說得對,我帶他們上戰場時,就知道可能會死。但如果有那三家的支援,我根本不需要損失那么多士兵。”
他緩緩站起身,因為傷痛晃了一下,春安連忙起身想要攙扶,卻被他擺手制止。
“你可以不幫我。”長慶看著丸目長惠,“但這里的學員很多都是戰死者的家屬,你問他們要不要報仇?三家背棄了對織田家的效忠,我處置他們,主公也沒什么好說的!”
長慶說完,轉身向門外走去。春安默默跟上。
“等等!”
丸目長惠已經站起來,臉上恢復了往常的冷靜。
“你要報仇,可以,算我一個,我也是他們的老師。但必須有周全的計劃……”
……
兩天后的下午,清洲城西側的毛利宅邸庭院里,黃金和銅錢堆成的小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春安站在臺階上,重復著長慶的命令。
人群從最初的騷動,漸漸變得安靜。
十三名從森部城活著回來的部下跪在他身旁,眼神如刀。
道館的學員們互相看了看。這些年輕人大多還不滿二十歲,臉上還帶著稚氣。
長慶坐在廊上,用刀敲打著地面。
“我以前教你們劍道,讓你們保護自己,也要你們不要隨意傷人……”
“勸你們不要好勇斗狠,你們私下沒少惹事對不對?”
“現在叫你們去砍人,給自己的親族、鄰居報仇,你們去不去?”
“愿意去的,明早去城西的村子集合!”
……
天還沒亮透,長慶已經出現在那座廢棄的村子。
薄霧尚未散盡,殘垣斷壁間,長慶獨自坐在倒塌的土墻上,閉目養神。
春安侍立一旁,手始終按在刀柄上。丸目長惠在不遠處踱步,每一次抬頭望向空蕩蕩的村口,眉頭就鎖緊一分。
“卯時三刻了。”長惠停下腳步,聲音壓得很低,“除了老兵、秀吉的士兵,還有我們召集的浪人,再沒別人來。學員一個都還沒到……五十人,似乎做不了什么……”
長慶沒有睜眼,只是握著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緊。
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響聲,越發襯得周遭空寂。
“再等等。”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晨光漸亮,村口那條泥路依舊空空如也。
十三個老兵擦拭著刀槍,眼睛卻不斷瞟向村口。十余個浪人或靠或站,臉上已露出不耐與懷疑之色。
“如果不打了,也要付辛苦費!”一個浪人叼著草根,不耐煩地說道。
丸目長惠正要開口訓斥時,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從霧中傳來。
第一批出現的是五個身影,走得很快。
為首的是個獨眼的中年漢子,肩上扛著一柄破舊的薙刀,身后跟著四個年輕人,衣衫襤褸,但眼神兇狠。
“聽說這里有錢拿,還能砍市橋家的雜種?”獨眼漢子嗓音沙啞,“我弟弟死在森部城,尸體都沒找全。”
春安立刻迎上去,指向一旁堆積的武具和那堆用布蓋著的錢箱。
沒有多余的廢話,登記名字,發放簡陋的竹甲、兵器,一小袋作為“前付”的銅錢。
那獨眼漢子掂了掂錢袋,啐了一口,帶著他的人默默走到一旁空地坐下,開始默默打磨兵器。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
霧靄中,人影開始三三兩兩地出現。
有穿著麻衣、手持竹槍的農民,有面色沉郁的前武士。
他們大多沉默,報出的名字往往與森部城戰死者名單有關。
人數緩慢而持續地增長著。
五十人……七十人……丸目長惠不再踱步,他站在長慶身側,看著春安和那十三個老兵忙碌地分發物資,眼中的憂慮逐漸被一種驚疑取代。
將近巳時,一陣稍顯整齊的腳步聲傳來。約二十余人,穿著統一的深藍色胴服,為首的是道場的一個年長弟子。
“道場弟子,市助!”他向長慶的單膝下跪行禮,“我等四十一人,自愿參戰。我們村有七個同伴死在森部城。另外,弟子們宣揚‘報仇還有錢’,路上又聚了三十幾個附近村里的健壯男子……他們就在后面。”
話音剛落,村口涌進更多身影,人數已經突破了一百二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