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這個字從他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春安聽見了。
“他媽的,雨!!!”
這一次是嘶吼。
有生以來,長慶第一次感覺到天意難違的恐怖。
“下雨了!下雨了啊!!!”
每一個筋疲力盡的守兵都抬起了頭。
雨點落在焦黑的木頭上發出“嗤嗤”的輕響,在夕陽中又升起絲絲白氣,整個城中就像是黃泉之國。
雨勢還在變大。
“啪!”
一聲驚雷,天穹仿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冬雨沛然降臨。
雨水打濕了焦土,澆熄了余燼。
“火!外城的火要滅了!”瞭望的士兵聲音顫抖地喊著。
長慶深吸了一口氣,抹了一把臉,雨水混著血污被他甩出。
不能再守了,現在只有四十多個人了,現在內城還有三十匹馬……
“兄弟們!這雨,也是給我們送行的酒!喝夠了,就隨我突圍!傷兵趁亂躲起來!”
長慶知道,自己的士兵就算投降也不會活下來。安藤軍已被徹底激怒,不拿到足夠的戰功他們根本無顏回去。
“吼!!!”
回應他的,是遠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狂烈的怒吼。
雨絲在黃昏的光線中愈發綿密,很快連成了線,最后化作一道雨幕,籠罩了整個森部城。
對于內城絕望的守軍而言,這冬雨澆滅了守城的希望。
然而對于城外的安藤軍,這無異于天降神助!
“雨!是雨啊!”
“老天開眼啦!”
“火要滅了!沖進去殺光他們!”
安藤軍歡呼聲匯成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原本疲憊不堪的安藤士兵,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安藤守就站在本陣的傘蓋下,狂喜道:“天意!此乃天意要亡毛利小兒!傳令全軍,火勢一弱,立刻全力進攻內城!斬下毛利長慶首級者,賞百石!不,賞三百石!”
“吼!!!”
然而安藤軍還未來得及整隊,長慶就帶人殺了出來。
竹中重治臉上卻無半點喜色,“岳父大人,毛利悍勇,請隨我先退過河去!”
“反撲?就憑他那幾十個殘兵敗將?”安藤守就不以為意,目光穿過雨幕,死死鎖住內城,“我要親眼看著他的人頭落地!”
“岳父大人,就聽我的吧!”
……
內城之中,騎兵已經準備放手一搏。
“隨我一起沖,先掩護傷兵逃出去!”長慶喝道。
趁著安藤軍還未整好隊形,此刻是突圍的唯一機會。
“殺!”
長慶一馬當先,宗三左文字化作一道凄厲的弧光,劈入最前排足輕的脖頸。
春安緊隨其后,薙刀橫掃,帶起一片血雨。
“瘋子!一群瘋子!”安藤軍的士兵被這同歸于盡的氣勢所懾。
長慶已經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刀,斬殺了多少人。他左臂挨了一記槍刺,血流如注,右腿也被砍傷,行動開始遲滯。
這時候他才清晰地知道,就算有了劍豪系統,自己也不是無敵的。
但想到這一世,他從沒有逃避過,他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春安!傷兵出城沒!”
“好像沒看到人影了!”
“好,接下來該我們突圍了!”
話雖如此說,但敵人的包圍圈越來越厚,刀槍如林。
長慶打算找機會射死對方主將,卻又完全找不到人。
看來真的這輩子就只能走這么遠了!
“嗚嗚……”
法螺!是織田家的法螺!
……
安藤家大營中。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一名渾身泥濘信使幾乎是滾落馬鞍,撲倒在竹中重治面前。
“報!安藤大人!竹中大人!大事不好!日比野大人的部隊遭遇柴田勝家、森可成猛攻,已經……已經潰敗!柴田軍正朝這邊疾進!另有探報,織田信長本隊已渡過長良川!”
“什么?!”安藤守就如遭雷擊,剛才的得意化為驚怒,“齋藤龍興不聽我等之言!沒想到日比野這么快就潰敗了!”
竹中重治臉色驟變,“岳父大人!不能再耽擱了!柴田勝家乃織田家頭號猛將,其軍鋒銳,日比野軍既潰,我軍側翼已完全暴露。若被柴田與織田本隊趕到,后果不堪設想!必須立刻撤退!”
“可惡……就差一點!”安藤守就不甘地低吼。
“因小利而忘大局,智者不為!請大人速退!”
安藤守就只得狠狠一跺腳,咬牙道:“撤!傳令,向大垣城方向撤退!快!”
軍令如山,安藤軍聽到法螺聲,又見到本陣的馬印已經往西北移動,只得迅速脫離戰斗。
轉眼間,剛才還殺聲震天的戰場,竟只剩下長慶和他十多個部下。
滿地尸骸,連同著整片廢墟,在冬雨中冒著熱氣。
片刻過后,一隊精銳騎兵如同黑色的疾風,席卷而至。他們人馬皆披精甲,背上罩著母衣。
一色赤紅,一色漆黑,在灰暗的雨天下依然醒目奪人。
正是織田信長的精銳——母衣眾。
隊伍最前方,一員將領勒住戰馬,正是黑母衣眾筆頭佐佐成政,他身后是前田利家。
成政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森部城。
外城焦黑廢墟,城內積尸如山。他自從初陣以來,從未親眼見過如此慘狀。
他吞了口唾沫,想問長慶“為什么不撤”,但礙于兩人的不和睦,他當著這么多人拉不下臉。
前田利家正要下馬,被佐佐成政喝止。
“軍令是繼續追擊!”他頓了頓,“給毛利的部下報仇!”
前田利家看了長慶兩眼,生硬地點了點頭,隨即揮鞭而去。
看著部隊離去,佐佐成政緩緩地將頭上的陣笠摘下,然后朝著長慶以及他身后那群殘兵低下了頭。
“抱歉。來得晚了些……”
長慶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他想說點什么。比如“總算來了”,比如“還不算太遲”,或者哪怕扯動嘴角,給一個他滿不在乎的笑。
可喉嚨里堵著什么滾燙酸澀的東西,淹沒了喉嚨,從鼻子里、眼睛里鉆了出來。
一個字也吐不出……
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視野開始不斷搖晃,眼球不聽使喚地在亂轉。
最后傳入耳中的,是春安的嘶喊和延綿不絕的馬蹄聲。
“照顧好他,大隊人馬立刻就到!”
佐佐成政重新戴好了陣笠,追上了前田利家。
……
森部城最終還是守住了,以一種慘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