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慶咬牙向側方翻滾,足輕大將的太刀砍入泥土,拔起時崩了長慶一嘴泥。
就在第二刀緊隨而至時,只聞得春安嘶啞的吼聲從內城傳來。
“放箭!”
十幾支箭矢直奔那足輕大將,轉眼人便被射成了刺猬。
緊接著,城門幾乎像是被撞開,七八個渾身浴血的老兵如同瘋虎般沖出。
“主上!”他們不顧一切地砍殺靠近的敵人,用身體組成屏障,兩人奮力架起長慶,向內城拖去。
“別急……關門!”長慶忍痛喝道,但聲音被淹沒。
“繼續放火!”春安在城樓上代長慶下令,這是兩人昨夜商量好的。
幾乎是命令下達的同時,數十支熊熊燃燒的火把,以及更多綁著浸油麻布的火箭劃空而過。如同流星雨,砸向城中的各種木屋。
整個外城瞬間化為火獄。
火勢借風,迅猛蔓延,更將進攻的各條通路封死。
“??!我的眼睛!”
“火!到處都是火!”
齋藤軍徹底亂了。
他們原本以為攻破外城便已勝券在握,沒想到毛利長慶還有這等手段。
火焰封鎖了絕大部分進攻內城的路線,濃煙滾滾,灼熱的氣浪讓人無法呼吸。
士兵們驚慌失措,像無頭蒼蠅般亂竄,互相推搡,慘叫聲、驚呼聲混成一片,攻城之勢瞬間瓦解。
“混蛋!中計了!”安藤守就氣得臉色鐵青,在家臣的保護下退走城外。
離開城墻時,他看向內城,目光穿透了火焰,仿佛要將那個武士敗類燒成灰燼。
竹中重治將弓交給了身旁的家臣,觀察火勢,又看向內城,似在思考對策。
長慶被親兵連拖帶拽拉進內城,城門在身后轟然關閉,落下粗壯的門閂。
春安連滾帶爬地從樓梯上沖下來,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大人!您沒事吧?”他扶住長慶,飛快地檢查了一下,發現主要是摔傷和幾處淺口子,并無大礙,這才松了口氣。
長慶喘著粗氣,看著士兵們個個帶傷,疲憊不堪,忽然扯出一張笑臉。
“春安,剛才在城樓上……哭得挺像那么回事。我差點都信了你要陪我切腹?!?/p>
春安一愣,隨即也笑了,其余的士兵也跟著笑了起來。
“大人過獎。您那舍生取義的戲碼才叫絕,扯開衣襟亮出肚子的時候,連我都心里咯噔一下。安藤老賊,怕是真被唬住了?!?/p>
長慶嘿嘿低笑。
“彼此彼此。你嚷著要陪死,抽刀解甲那一下,時機抓得正好,把悲壯氣氛推到頂了。沒你這‘忠仆’配合,我這‘主君’的戲可唱不了那么圓。”
昨夜他們反復推演“切腹”的戲碼,長慶也是沒想到會提前用上。
更沒想到的是,春安不僅能接上戲,還敢于自己加戲。
“可惜,繩子被射斷了,竹中那小子手真黑?!遍L慶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春安道:“接下來怎么辦?火遲早會滅?!?/p>
“讓大家抓緊時間休息,用鹽水處理傷口,剩下的水浸濕布條,遮掩好口鼻?!?/p>
……
外城的火焰仍在肆虐,齋藤軍損失慘重。安藤守就不得不下令后撤,重整隊伍。
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好個毛利長慶!詐降就罷了,居然還用火攻守城……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竹中重治一直在觀察,此時開口道:“岳父大人息怒。火攻雖烈,但范圍主要在外城,內城獨立,火勢難以直接蔓延過去。他們是在拖延時間?!?/p>
“我可不想被日根野弘就笑話!你快說怎么做!”安藤守就恨道。
竹中重治答道:“命人去河中取水,盡快清理出火場,以火計反攻?!?/p>
安藤守就眼睛一亮:“不錯!傳令,弓箭手上前,目標內城所有木質建筑,給我射!還有沒燒完的火把、木頭,都給我砸回去!”
隨著命令,齋藤軍的弓箭手在盾牌掩護下,冒著外城未熄的煙火向前推進,向內城傾瀉火箭。足輕們頂著楯牌,爬上還未起火的高處投擲引火物。
然而……
火箭如飛蝗般落入內城,釘在櫓棚、門板上,卻沒有引發預料中的大火。
許多箭矢上的火焰將箭支都燒斷了,也只在墻板上留下一點焦黑的痕跡。拋入的火把,也很快被守軍撲滅。
“怎么回事?”安藤守就愕然。
竹中重治臉色微變:“水……岳父大人,您看那些木頭的顏色,比平常更深暗,反光也不同。他們提前用水將內城所有木質部分徹底澆透,想必是昨晚就做足了準備!難怪點不著!”
安藤守就仔細一看,果然如此。
冬日嚴寒,澆過水的木頭冰冷濕滑,火箭難以引燃。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毛利長慶……竟算計到如此地步!連我們用火箭反擊都預料到了?”
竹中重治沉默片刻,緩緩道:“恐怕是的。此人不僅勇悍,心思亦縝密非常,且不按常理出牌。示我以強、詐降、外城火攻、內城防火……環環相扣。他在有限的兵力下,硬生生玩出那么多花樣。為今之計,只有先滅火,然后大軍一擁而上。內城雖然比外城高上三尺,但他們兵力絕對不夠?!?/p>
安藤守就只得同意。
安藤軍不愧是美濃精銳,在竹中重治的調度下,效率驚人。
他們利用拆開的竹筏、頭盔作為取水工具,冒著灼熱,奮力滅火。守軍在內城只能以零星的箭矢騷擾,這樣下去不出一個時辰火就會被撲滅。
冬日天色暗得早,未到申時,陽光已變得昏黃無力。
長慶和春安站在內城最高處,看著齋藤軍如同蟻群般忙碌。
箭矢已近乎告罄,刀槍俱已卷刃缺口。疲憊和傷痛寫在每個人臉上,但無人退縮。
“大人,這火估計只能在抵擋兩刻了。”春安低聲說。
“嗯?!遍L慶握緊了手中的宗三左文字,“告訴兄弟們,最后時刻到了。我們能做的,都已做到極致……趁著這個機會,把剩下的水都喝了,再等不到援軍就只能喝血了!”
眾人圍著水缸坐下,一人一瓢喝著,一陣潮濕的風忽然刮了過來。
長慶望著天空,眼珠發顫,接著便有什么東西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眼睛并沒什么痛感,卻傳來透心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