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長慶接到織田信長的命令后,便前往書院邀請松平家康赴宴。
家康早已換好正式的禮服,目光在掃過家臣時,微微停頓了一下。本多忠勝正站在植村氏明身側,兩個肩膀一高一低,臉色看上去也比午后蒼白些許。
他還未來得及詢問,長慶便來了。
“織田尾張守信長大人在本城大廳恭候。請大人隨我來!”
“有勞了。毛利大人!一年未見,風采依舊啊!”
本多忠勝耳朵動了動,去年他在岡崎城見過這位“毛利新助”,便將他當做了毛利長慶的族人。
家康站起了身,正了正衣襟。他只希望自己的這位幼年朋友現在別又突發奇想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比如直接向氏真宣戰之類的,不然自己的兒子鐵定保不住。
他跟著長慶走出了屋子,植村氏明和本多忠勝立刻別上了武士刀跟了上去。走到大門時,平巖親吉捧起了家康的刀追了出來。
看來家康有點緊張,居然忘記了帶刀。
當長慶帶著三人進入本城時,負責二道城戒備的佐佐成政突然呼喊道:“主公有令,帶刀者不準入內!”
長慶還覺得奇怪,怎么會讓客人在剛進入本城時就交出武器。
這不明擺著給家康下馬威嗎?
家康頭也不回的繼續往本城走。氏明、忠勝好像也沒聽見似的,仍昂首挺胸跟著家康。
“他們聽不到,毛利大人也聽不到嗎?”佐佐成政又喊道。
長慶出于職責,只得提醒家康道:“請大人和隨行人員交出武器,否則在下也不好交代。”
家康依舊往前走,他的確沒帶刀,因為他的刀在氏明的手里。
這個老狐貍!
長慶抬起手,攔住了氏明和忠勝。
“請二位留步,解下武器!”
植村立刻嚷嚷道:“主公所到之處,必須有帶刀的家臣跟隨,戰場和宴會上都一樣!織田懼怕我們帶刀是心里有鬼嗎?”
還能有什么原因?信長耍小心機唄!自己不會動腦子想嗎?
三河的老一輩武士是真沒幾個聰明人,非要什么事都點破?
長慶轉念一想,好像自己成了信長和家康play的一環。
無聊!
“客隨主便!請把武器交給我!”長慶不耐煩道。
植村氏明聲音陡然提高,“武士之刀即武士之魂!強行卸刀,與辱人何異?莫非織田家以勢壓人,欺我三河無人?”
“不錯,就是以勢壓人!”長慶說話時,不忘看向家康,但這個老狐貍就是不回頭,“既然來了,就要擺正位置!”
“放肆!”
“那就別怪我真的放肆了!”長慶手按在了刀柄上。
光他握刀的這個氣勢,忠勝立刻覺得有點不對勁,連忙伸手拉住了氏明的衣袖。
“植村大人!毛利大人!切莫沖動!”
植村氏明卻已經聽不進去。他本就對織田家無甚好感,一直覺得信長心懷不軌,對其家臣自然也難有敬意。忠勝的勸阻更是激起了他的護主之心。試想連年輕氣盛的忠勝都被嚇住,這時候他這個老前輩不更該站出來嗎?
他將家康的刀塞到了忠勝手里,右手按上刀柄,瞪著長慶:“若我不交,閣下待如何?”
“那就……得罪了。”
話音未落,長慶的身影驟然往下一伏,仿佛模糊了一瞬。
植村氏明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動的,只覺一股尖銳無匹的風壓迎面刺來!
沒看錯的話,是拔刀斬吧!織田的人居然會直接斬殺自己!
他現在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告訴忠勝護著家康逃跑。
多年的疆場廝殺讓他條件反射般勉強拔出刀來,然而刀才出鞘半寸,便連同刀鞘一起被打飛。
他只覺得虎口發麻,手掌卻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
“哐當!”刀落在了遠處。他下意識捂住了手腕,誤以為自己的手已經被斬斷了。
拔刀斬,是刺殺演變的刀術。所有武士都明白拔刀術最粗淺的一種加速方式,即刀身通過刀鞘加速。
剛才那快速的斬擊,沒拔刀才怪!
直到他發現沒有痛感傳來時,才看向面前的那個人手中的刀。
壓根沒出鞘!
不知不覺他的背濕了一片。
長慶將那刀拾起,交給了本城的守衛,隨后又向忠勝伸出了手。
忠勝已經呆住了,長慶索性直接抽走了他手中的武器。
“驚擾松平大人了,實在是抱歉!”長慶微微欠了欠身子。
植村氏明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羞憤交加,還想掙扎上前。
“抱歉,剛才走神了……你們交出武器吧,織田大人是我的朋友,不會為難我的。”
家康臉皮可真夠厚的。長慶搖了搖頭,再次走到了三人前面帶路。
就在此時,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從門內傳來,伴著一聲夸張的呼喊。
“哎呀呀!”
眾人望去,只見織田信長披著一件黑色的陣羽織,頭發隨意束著,大踏步走了出來。他臉上掛著笑意,目光在場中一掃,隨后繃起了臉。
“這是干什么?這哪里是我清州城的待客之道!”他走到長慶與家康之間,拍了拍長慶的肩膀,“你也太過分了!竹千代的家臣不過是緊張些,也是忠心可嘉嘛!”
說著,他又轉向家康,面帶笑意。
“竹千代,別見怪,我這家臣什么都好,就是有時候太講規矩,死板!走走走,宴席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讓你的人帶上刀進來吧!在我這兒,沒那么多啰嗦!”
這種被人當槍使的感覺,真是晦氣!長慶默默將武器歸還,退到了信長身后。
家康也顯得頗為知趣,反倒替長慶說起了好話:“毛利大人一心奉公,真是個不錯的家臣。”
信長攬著家康的肩,親熱地往內走去,仿佛剛才的沖突從未發生。
氏明的臉色依舊難看,他拉了拉忠勝,示意跟上主公。忠勝右手被人一扯,忍不住抽一口氣,扶住著隱隱作痛的肩膀。經過長慶身邊時,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閣下是……毛利長慶大人嗎?”
“長慶?他不是叫新助嗎?”氏明有點發懵。
作為母衣眾被賜名并不是什么大新聞,改名的家臣每年都有,因此三河方面不知道也很正常。
長慶點了點頭,默不作聲。
“哼!以后再來……”氏明還未來得及說出“討教”二子,便被忠勝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