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平家康的隨行人員,大約有三十人,他們的住所在家康隔壁的書院。
“諸位一路辛苦,請在此稍作歇息。茶水點心隨后奉上,若有其他需要,盡管吩咐。”長慶態度溫和有禮,前田利家也在一旁微微頷首示意。
三河武士們此刻卻顯得有些拘謹。
他們第一次深入尾張腹地,來到傳聞中行事乖張的織田信長的居城,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聽到長慶的話,他們只是沉默地收拾房間,眼睛卻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長慶和利家只是簡單介紹了書院和庭院的情況,便退到外間。
見二人離得遠了,三河人這才終于松了口氣。
本多忠勝對身旁兩位年長的武士說道:“此番前來,禍福難料。我等身為扈從,豈能安坐于此?我提議,由我借口參觀或活動筋骨,出去查探一番這清州城內的道路、崗哨位置,萬一……萬一有變,也好知道如何最快護著主公突圍。”
其中一個武士,面相稍微清秀,叫做平巖親吉,是家康的小姓(侍童),自幼就陪伴家康。
他聞言開起了玩笑,“就我們這些人,真要有什么意外,能死在主公身邊就不錯了。”
另一個武士立刻出聲喝止了他。
此人叫做植村氏明,是侍奉松平家三代的武士。他算是松平家由盛轉衰的見證人,曾斬殺了“守山崩”事件中殺害家康祖父的阿部正豐。
“平八郎(本多忠勝)說得沒錯!武士在任何時刻都不該放棄,哪怕機會渺茫!你去城下町看看,我在城里看看!晚上的宴會由你我護送主公前往,其他人都安分些,別給織田家落下口實。”
“是!”年輕的武士們紛紛低下了頭。
……
本多忠勝離開書院沒有受到任何阻撓,這是因為信長早就有所安排。據說,家康當初讓瀧川一益參觀了岡崎城內外,這一舉動表達了三河的坦誠,信長于是也想展示自己的器量。
本多忠勝一路邊走邊觀察,目光掃過每一條窄巷子,偶爾停留在町屋之間可供藏匿的縫隙。
不知不覺,他循著一種整齊的呼喝聲,走到了一處稍顯開闊的地帶。眼前是一座圍起來的大院子,門楣上懸著“葦名流”的招牌。
道場門戶敞開,他能望見里面鋪設的整潔木板,以及數十個正隨著呼喝聲揮動竹刀的年輕身影。
看著這些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男人,他不禁有些好奇,往前又走了幾步,很快聞到了一股臭汗味。
三河武士大多練習家傳的兵法,本多家也不例外,他聽說過道場是公開教授兵法的地方,卻還從未見過。
這難道就是織田家新興的武備之地?他心中暗忖。
正凝神間,道場內的練習似乎告一段落。弟子們收刀行禮,然后三兩兩地散開休息。
“那位大人,可是前來學習劍道的?”
木下秀長的聲音從門內傳來,他誤以為有新人前來學藝。
“不……不是!”
“哦,那看來是誤會了!”秀長又背過身去。
本多忠勝年輕氣盛,也聽說過挑戰道場的傳聞,他自問槍法在三河無敵,眼睛一轉,打算在此為三河武士揚名。
“敢問館主,道場可接受外人挑戰?”
空氣似乎靜了一瞬。道場內一些正在休息的弟子也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紛紛投來目光。
秀長回過身來,笑道:“館主今天招待三河的貴客去了,不在這里,您改日再來吧!”
“那你們這兒還有其他厲害的人嗎?”忠勝見秀長文弱,氣勢更甚。
“那你等等,我去問問!”
秀長走到場邊,與聞訊走來的丸目長惠低聲說了兩句。長惠便取了護具和竹刀,丟到了門口。他今日不奉公,因此穿著與弟子們差不多的衣服,只是腰間束著黑色帶子作為師徒區分。
“穿戴好就進來吧!”
本多忠勝誤以為與自己切磋的不過是一個道場弟子,于是傲慢道:“你穿好吧,我不用穿!”
丸目長惠見他年幼,也不與他計較,于是也沒穿護具。
……
“葦名流,丸目長惠。請賜教。”
“本多平八郎忠勝,討教了!”
忠勝深吸一口氣,雙目緊緊鎖定對手,以中段持刀,刀尖遙指長惠。
殊不知在長惠眼中,這種招法渾身都是破綻。他將竹刀隨意地握在身側,姿勢看起來甚至有些松散,目光平靜地看著忠勝。
“喝!”忠勝動了。
這一刀毫無花巧,就是快,就是猛,就是戰場上千錘百煉的突刺!不少旁觀的弟子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長惠卻揮刀迎向了對方的刀口!
“砰!”
竹刀旋轉著插入了旁邊的木墻縫里。
忠勝望著自己發抖的雙手,一臉不可思議。在西三河,他可是出了名的大力士,就算對方技巧勝過自己,也不至于將自己的刀打飛出去。
是自己輕敵了!一定是!
“再來!”他咬牙說道。
長惠卻對此不屑一顧,“你的確很有天賦,但是你連刀都不會握!以后別隨意挑戰道館,免得送了命!”
忠勝只覺得自己受了侮辱,見到道場的武器架上有木槍,立刻取了下來。
“我本就是用槍的,有本事再來!”
長惠見他不知進退,于是用上了蜻蜓八相的姿勢,再搭配縮地法,僅僅是一蹬地便來到了忠勝面前。
一刀劈來,忠勝反應也不慢,立刻舉槍一托。
“咔嚓”一聲,在場圍觀之人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忠勝冷汗直流,他很確信自己聽到兩聲,一聲來自木槍斷裂,另一聲則從自己肩胛骨傳來!
是不是斷了?他有些害怕。偏頭看去,原來是竹刀在折在了他的肩頭,前半截正撘在自己的后背上。
想來是竹刀經過第一次碰撞后已經受損,這才在打到他肩膀時斷裂。
若是直接打在肩膀上,想想都知道是什么后果。
“認輸了嗎?”長惠將壞掉的竹刀扔給了一名弟子。
忠勝這才發現自己半跪著,連忙站直了身子,丟掉了手中兩截木棍。
好疼!一定是腫了。他一齜牙,嘴便不斷抽著氣。
“問你,認輸了沒!”
他咬著牙,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請離開吧!”丸目長惠轉身準備回到里屋。
“你們館主叫什么名字?”
“毛利長慶,如果今天是他在,你會輸的更難看!”
這都一刀就秒了,還能怎么難看?忠勝歪了歪嘴,扶著自己的肩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