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支海軍要去進行一場豪賭。
賭贏了,帝國延續。
賭輸了……
杰利科不敢想下去。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筆,開始寫一封信。不是給海軍部的命令,不是給內閣的報告,而是一封私人信件。
收信人是他妻子。
“親愛的弗洛倫斯……”他寫下開頭,然后停住了。
要說什么呢?說他要指揮一場可能決定帝國命運的決戰?說他有可能會死?說如果輸了,他們的生活將天翻地覆?
杰利科放下筆。他最終沒有寫下去。
有些話,說不出口。
有些責任,必須獨自承擔。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照片。那是去年圣誕節,全家人在一起拍的。妻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每個人都笑著,仿佛戰爭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杰利科看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抽屜,鎖上。
站起身,關掉臺燈。
辦公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照在海圖上那些用鉛筆標注的航線和符號上。
那些線條,將決定無數人的命運。
而杰利科,將是執筆的人。
三天后,唐寧街10號,戰時內閣特別會議。
氣氛比三天前更加凝重。這一次,會議室里多了一個人——戴維·貝蒂海軍中將,戰列巡洋艦艦隊司令。
貝蒂四十五歲,身材高大,留著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傲慢的自信。他坐在杰利科身邊,腰板挺得筆直,仿佛隨時準備接受命令。
杰利科首先發言。他用了整整一個小時,詳細闡述作戰計劃。
“……綜上所述,計劃代號‘審判日’。第一階段,貝蒂中將率領戰列巡洋艦艦隊前出,襲擊德國在丹麥海峽的商船航線,并炮擊希爾內斯港外圍設施。目標是引誘德國偵察艦隊出擊。”
他指著地圖:“第二階段,貝蒂艦隊與德國希佩爾艦隊交火,且戰且退,將他們引向北海中部預定海域。第三階段,我率領大艦隊主力在該海域設伏。一旦德國主力艦隊出現,立即合圍。”
杰利科說完,看向阿斯奎斯首相:“整個作戰預計持續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勝負將在那個時間段內決定。”
阿斯奎斯沉默了片刻,轉向貝蒂:“戴維,你對這個計劃有什么看法?”
貝蒂站起來,聲音洪亮:“首相先生,我認為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德國人一直躲躲藏藏,現在終于有機會把他們引出來,一舉殲滅。我的艦隊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風險呢?”勞合·喬治問,“你可能要面對整個德國公海艦隊。”
“那就面對。”貝蒂毫不退縮,“皇家海軍從不畏懼戰斗。而且,我相信杰利科上將的主力艦隊會及時趕到。”
他的話里充滿信心,甚至有些狂熱。基欽納贊賞地看著他,格雷則微微皺眉——這種性格,在戰場上可能是雙刃劍。
“情報支持怎么樣?”阿斯奎斯問霍爾少將。
霍爾站起來:“我們已經破譯了德國海軍的部分密碼。雖然不能實時解讀所有通訊,但可以大致判斷他們的動向。此外,我們在北海有大量的潛艇和偵察船,可以提前預警。”
“天氣呢?”
“氣象局預報,未來三天北海天氣以多云為主,有間歇性薄霧。能見度中等,對雙方都是挑戰,但也可能提供掩護。”
所有問題都問完了。阿斯奎斯環視會議室:“那么,表決吧。同意執行‘審判日’計劃的,請舉手。”
基欽納第一個舉手。然后是黑格,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舉起了手。
勞合·喬治看著杰利科:“約翰,你有多大把握?”
“五成。”杰利科誠實地說,“海戰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勞合·喬治沉默了幾秒,舉起了手。
格雷最后一個。他看了看首相,又看了看杰利科,緩緩舉起手:“上帝保佑皇家海軍。”
“通過。”阿斯奎斯說。他沒有舉手,但作為首相,他的默認就是最終的授權。
他看向杰利科:“約翰,你還需要什么?”
“內閣的正式授權文件。”杰利科說,“以及……保密。這個計劃一旦泄露,就是災難。”
“保密措施已經部署。”霍爾說,“只有在這個房間里的人知道完整計劃。艦隊指揮官只會收到階段性命令。”
“很好。”阿斯奎斯站起來,“先生們,大英帝國的命運,就托付給皇家海軍了。”
他走到杰利科面前,伸出手:“祝你好運,上將。”
杰利科與他握手:“我們會盡力的,首相。”
會議結束了。其他人陸續離開,只有杰利科和貝蒂被留了下來。
阿斯奎斯關上門,看著兩人:“現在,說真話。你們到底有幾成把握?”
杰利科和貝蒂對視一眼。
“四成。”杰利科低聲說,“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如果德國人不按我們的劇本走呢?”
“那就隨機應變。”貝蒂說,“海戰就是這樣,沒有完美的計劃,只有臨場的決斷。”
阿斯奎斯點點頭。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杰利科:“這是內閣的正式授權。從現在開始,皇家海軍的行動由你全權負責。不需要再請示,不需要再報告。直到……直到戰斗結束。”
杰利科接過文件袋,感覺手里沉甸甸的。
“還有一件事。”阿斯奎斯說,“如果……如果情況不利,你有權決定撤退。保存艦隊,比贏得一場戰斗更重要。”
這話說得很輕,但杰利科聽懂了。首相在給他退路——或者說,在給帝國留一條后路。
“我明白,首相。”杰利科說。
“去吧。”阿斯奎斯拍拍他的肩膀,“去做你該做的事。”
杰利科和貝蒂敬禮,轉身離開。
走在唐寧街的走廊里,貝蒂興奮地說:“終于等到這一天了!約翰,我們會創造歷史的!”
杰利科沒有他那么興奮。他只是點點頭:“先完成計劃再說。戴維,記住你的任務——誘敵,不是決戰。不要戀戰。”
“放心。”貝蒂咧嘴一笑,“我知道分寸。”
兩人走出唐寧街10號。倫敦的天空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