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無極圣宗,山門依舊。
齊運的身影出現在宗內熟悉的路徑上,風塵僕僕,卻難掩眼中內蘊的神光。
闊別將近一年。
下山時他尚是煉氣六層,內府之中,位屬底層。
歸來時,卻已是百竅貫通、氣息淵深的煉氣八層修士。
這般修行速度,傳出去足以驚掉一地眼球。
就算是那些所謂的真人嫡子,恐怕也遠遠比不上。
回歸圣宗,齊運沒有急著回自己的洞府,也沒有去任務堂交接,而是徑直來到了那座幽靜偏僻的青山道觀。
觀內依舊清寂,古樹蒼勁,香火寥寥。
老真人還是那般模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似乎永遠都在那方寸之間,靜觀云捲云舒。
對於齊運的歸來,老真人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仿佛只是家中晚輩出了一趟遠門。
他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目光在齊運身上掃過,微微頷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回來了?坐。”
齊運恭敬行禮,依言坐下。
石桌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紅泥小爐上煨著泉水,咕嘟作響。
老真人親手提起水壺,燙杯、置茶、高沖、低泡,動作舒緩而自然。
最后將一盞清澈碧綠、熱氣裊裊的靈茶推至齊運面前。
“此次下山,看來收穫不小嘛。”老真人的聲音平和,聽不出什么波瀾。
僅僅一年,連破兩層境界,從煉氣六層直達八層。
這等精進速度,莫說是普通內府真修,就是那些真人悉心培養的嫡系血脈,擁有無數資源堆砌,也未必能及。
但老真人心里如同明鏡一般。
修行路上,從來沒有憑空得來的修為。
能有如此駭人的成就,眼前這個看似平靜的年輕人,在那西北之地的風起云涌中,必是經歷了難以想像的兇險。
無數次游走在生死邊緣,甚至真正將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方才搏得了這一身修為。
齊運雙手接過茶盞,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潤熱度,語氣謙遜:“是有些收穫,不過此番能安然歸來,還是要多虧真人暗中照拂。”
“哦?”老真人輕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抬起眼簾,似笑非笑。
“那你倒是誤會了。
老夫深居宗內,平日里連這青山都懶得出,可沒那么大的能耐去照拂於你。”
齊運聞言,低頭吹了吹茶湯上的熱氣,嘴角卻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真人說笑了。”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直視著老真人。
“弟子雖然偶爾自命不凡,但還有些自知之明。
壺谷陰墟開啟半年有余。
其間進入的圣宗同門,少說也有一兩百之數。”
他頓了頓,語氣平緩卻篤定:“那奪取地廟核心,關乎宗門大計的重任,為何不偏不倚,就落在了我區區一個煉氣七層、聲名不顯的弟子頭上?
若說這全是巧合,那這巧合——未免也太過巧了吧。”
老真人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片刻。
他凝視著齊運那雙清明而微亮的眸子。
那里面沒有質問,沒有不滿。
只有一種洞悉事實后的平靜與坦然。
良久,老真人臉上那絲似笑非笑的神情緩緩化開,變成了一抹帶著些許無奈,又隱含讚賞的淡淡笑容。
“你小子——”他搖了搖頭,將杯中茶一飲而盡,“這心眼,還是這般多,半點糊涂都容不下”
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悠遠,坦然承認:“沒錯,壺谷陰墟之事,確實是我知會千心,讓他將此任務留於你。”
他的語氣轉而嚴肅了幾分:“但這,不單單是照拂,更是一次考驗。
地廟核心非同小可,非心性、手段、機緣俱佳者不可為。
你若完不成此事,或是死在了那地廟之中。
那便證明你非我所需之人,老夫——也只會另選他人。”
話語平淡,卻道出了修行路上的殘酷真相。
機緣往往與風險並存,而能抓住機緣的,永遠是那些有準備且有實力活下去的人。
老真人給了齊運一個一步登天的機會。
但也同時將他推到了懸崖邊上。
活下來,滿載而歸。
失敗了,便如塵埃消散,無人記起。
齊運對於老真人的直言不諱並未感到意外,反而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弟子明白。”
老真人看似給了他一個危險的考驗,但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認可與投資?
修行路上,從來都是風險與機遇並存。
若無膽魄去接,又何談攀登更高峰?
“嗯,”老真人見他神色如常,眼中滿意之色更濃了幾分,“此次下山,你成長了不少,無論是修為還是心性。
接下來這段時間,就好好在宗內沉淀沉淀吧。
煉氣九層,神魂之境,乃是煉氣期最為關鍵,也最為兇險的一步。
三魂聚合,凝練神魂。
其間若有絲毫差池,輕則神魂受損,道途中斷,重則魂飛魄散,一身修行盡化煙云。
這一關,急不得,也亂不得。
必須慎之又慎。”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對任何煉氣弟子而言都堪稱夢寐以求的承諾:“你在宗內修煉,若在修行上遇到任何疑難,或是關於神魂之境的困惑,可以隨時來此尋我。
老夫雖然誤入歧途,但一些基礎的東西,還有些心得。”
一位筑基中期真人的親自指點!
這無疑是莫大的造化,足以讓無數內府真修眼紅。
這也意味著齊運在突破煉氣九層這道天塹時。
將少走許多彎路,避開無數潛在的風險。
有了老真人這份沉甸甸的承諾,齊運心中原本因知曉煉氣九層兇險而生出的些許凝重,也微微安定下來,再次恭敬行禮:“多謝真人!”
兩人又就著清茶,閒談了幾句下山見聞與宗門瑣事,氣氛融洽。
片刻后,齊運起身,拱手告退。
他轉身,走向道觀那古樸的門檻。
陽光從門外照入,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
就在他一只腳即將邁出門檻的剎那,老真人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暮氣的聲音,從他背后緩緩傳來:“齊運。”
齊運腳步應聲頓住。
老真人的聲音依舊平穩,卻蘊含著某種沉重的意味:“老夫的時間——不多了。”
“最多五十年。
五十年內,老夫便需兵解,遁入輪迴,轉世重來。”
這句話如同一聲輕微的驚雷,在齊運心湖中炸開。
他猛地轉身,看向那依舊坐在石凳上,身影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的老真人。
五十年——對於凡人而言是半生,甚至是一生。
但對於高階修士,尤其是面臨大限的修士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
老真人這是在明確地告訴他,他的庇護,他的指引,並非無限期的。
齊運的眼神只是在最初的震動后,便迅速恢復了堅定。
他面向老真人,整理了一下衣袍,鄭重地、深深地長行一禮,聲音清晰而有力:“真人放心!
弟子一定竭力而為,絕不辜負真人期許!”
看著齊運眼中那並非盲目衝動,而是經過權衡后升起的決然斗志。
老真人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帶著些許欣慰的淡然笑容。
“你心性老練沉穩,遠超同輩,這其中分寸,老夫信你能把握住。”他語氣緩和,帶著一絲告誡,更帶著一份鼓勵。
“記住,五十年,是老夫給予自己的期限,而非你的枷鎖。
不必因此而心浮氣躁,亂了自身修行節奏。
安心修行,夯實根基,一步一行,方是正理。”
這番話,既是壓力,也是解脫。
他告訴齊運時間的緊迫,卻又提醒他不能因緊迫而冒進。
齊運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中,再次躬身一拜,這才真正轉身,邁步離開了這座青山道觀,踏入了門外那片燦爛而真實的陽光之中。
他的背影,比來時更加挺拔,也承載了更多無形的重量。
未來的五十年,將是他修行道路上至關重要的一段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