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凝成混沌丹胚那一刻,整片荒域南部的夜空,突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月。
是月亮本身,暗了。
——
靈溪宗后山,祖師堂。
凌云子盤膝坐在蒲團上,手中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他沒有喝。
他只是抬頭,透過木屋半敞的門窗,看著夜空中那輪緩緩黯淡的月亮。
八百年了。
從他拜入靈溪宗第一天起,祖師堂門楣上那兩盞紙燈籠,從未熄滅過。
今夜,它們同時跳了一下。
燈焰由橙黃轉為幽藍,再由幽藍轉為慘白。
像在畏懼什么。
凌云子放下茶杯。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始終平靜的臉映得有些蒼白。
“……混沌。”他低聲說。
“真的是混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對著供桌上那塊殘破的青色石片,長揖及地。
“祖師。”
“您的預言,應驗了。”
——
同一刻。
距離靈溪宗三千里外,監察殿荒域分殿。
頂層靜室。
殿主負手而立,看著窗外那片被灰霧侵蝕的夜空。
他的臉半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傳令。”
他身后,跪伏的黑衣人微微一顫。
“屬下在。”
“三天之內,本座要知道——靈溪宗那個叫楚夜的小子,今夜經歷了什么。”
黑衣人領命,卻沒有立刻退下。
他猶豫了一下。
“殿主,上月您剛賜下飛升令。此人金丹已碎,按理說……”
“按理說?”殿主打斷他,語氣平淡,“碎金丹重凝丹胚,這叫按理說?”
黑衣人低頭,不敢再言。
殿主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月亮已經被灰霧遮去大半,只剩下邊緣一圈銀邊。
像半睜的眼。
“三萬年前,那個人也是金丹碎裂后凝出混沌丹胚。”
他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那一戰后,他死了。”
“但死之前,他砍翻了七個比他高一個大境界的敵人。”
他頓了頓。
“這小子……越來越像他了。”
——
月神殿。
祖師堂深處的秘室,已經封閉了三天。
三天來,沒有一個人進去過。
也沒有一個人敢靠近。
因為門口那兩盞青銅古燈,從三天前開始,就一直在跳。
跳得不劇烈。
是那種極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
像被驚擾了夢境。
第四層的觀星臺上,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嫗拄著拐杖,仰頭看著北方的天空。
她的眼睛早已失明,眼窩深陷,只剩兩個黑洞。
但她“看”得很專注。
“大長老。”身后的弟子輕聲道,“您已經站了兩個時辰了……”
老嫗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北方。
“那里。”
她的聲音嘶啞,像風吹過干枯的蘆葦。
“混沌的種子,發芽了。”
弟子一怔:“大長老是說……”
老嫗沒有解釋。
她放下手,轉過身。
“圣女閉關多久了?”
“回大長老,三天。”
“三天……”老嫗喃喃道,“三天前那小子金丹碎裂,三天后混沌種子發芽。”
她頓了頓。
“這丫頭,選人的眼光倒是不差。”
她拄著拐杖,慢慢走回秘室。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月神殿所有弟子,不得與監察殿有任何往來。”
“違者,逐出師門。”
弟子臉色大變。
這是要和監察殿翻臉?
但他不敢問。
“是。”
——
蠻族祖庭。
圣山深處,九根圖騰柱環繞的祭壇中央。
大祭司盤膝坐在石臺上,面前攤著一塊巴掌大的龜甲。
龜甲已經烤裂了。
裂紋不是普通占卜的放射狀,而是從中心向四周蜿蜒,像無數條細小扭曲的蛇。
大祭司盯著那些裂紋,看了很久。
“灰霧遮月……”她喃喃道,“紫雷裂空……”
她抬起頭,露出兜帽下一張年輕得不可思議的臉。
蠻族大祭司,已經活了八百年。
但她看起來,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女。
只是那雙眼睛里,沉淀著八百年的滄桑。
“九竅凝丹,混沌初開。”她輕聲說,“三萬年前那位說的,竟然是真的。”
她站起來。
“來人。”
一個身披熊皮的高大戰士從祭壇外走進來,單膝跪地。
“大祭司。”
“去靈溪宗。”
“找到那個叫楚夜的小子。”
她頓了頓。
“告訴他,祖庭的大門,隨時為他敞開。”
——
荒域南部,蒼莽山脈邊緣。
無名山洞中,一個渾身裹在破爛袈裟里的老僧,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睛早已被剜去,只剩兩個結痂的血洞。
但他的“目光”,穿透了山石,穿透了夜空,落在了遙遠的靈溪宗方向。
“阿彌陀佛……”
他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慈悲,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三萬年前那場架沒打完。”
“這一世,終于有新人上場了。”
他拄著身邊的鐵杖,慢慢站起來。
鐵杖觸地的聲音,像喪鐘。
——
與此同時。
荒域極西,死海深處。
一道沉睡萬年的意識,微微顫動了一下。
極北,永凍冰原地下三千丈。
一雙青灰色的眼睛,緩緩睜開。
極東,迷霧森林最深處。
某株枯死三萬年的古樹,樹干上裂開一道細縫。
縫里滲出幾滴暗金色的樹脂。
——
靈溪宗。
核心峰洞府外。
劍晨仰頭看著夜空,握著酒葫蘆的手,指節發白。
“……楚夜。”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你過來看看。”
楚夜從洞府里走出來。
他剛把阿蠻哄睡著,自己也困得眼皮打架。
但當他抬頭看見夜空時,所有的困意,瞬間消失。
月亮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鋪天蓋地的灰霧。
那灰霧從北方天際蔓延而來,速度不快,卻像活物一樣,一寸一寸吞噬著星月之光。
灰霧邊緣,有細密的紫雷在跳動。
雷聲很輕,像遠古戰場遙遠傳來的戰鼓。
楚夜愣在原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丹田位置。
隔著皮肉,那顆三色漩渦正在緩緩旋轉。
每一次旋轉,北方的灰霧就涌動一分。
每一次涌動,他的心跳就同步震顫。
咚——咚——咚——
和夢里那沉睡萬古的心跳,一模一樣。
“……是我。”楚夜啞聲說。
不是疑問。
是陳述。
劍晨轉頭看著他。
他想說點什么。
說“你闖大禍了”,說“這下整個荒域都知道你在靈溪宗了”,說“咱們得趕緊跑”。
但他看著楚夜那張平靜的臉,忽然什么都說不出來。
那小子明明才十七歲。
明明金丹碎得連渣都不剩,莫名其妙凝出個誰都沒見過的三色漩渦。
明明剛剛惹出這么大的動靜,整個荒域的老怪物估計都被驚動了。
可他站在那里,仰頭看著滿天異象,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后悔,甚至沒有意外。
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像種地的農夫,抬頭看見春雨。
該來的,總要來的。
劍晨收回目光。
他把酒葫蘆系回腰間。
“……我去叫醒黑山。”
楚夜點頭。
“讓大家收拾東西。”
“天亮之前,離開靈溪宗。”
——
洞府內。
阿蠻不知什么時候醒了。
他躺在擔架上,睜著眼睛,看著洞府頂上的石壁。
楚夜走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看見了?”楚夜問。
阿蠻點頭。
“……老子沒瞎。”
他頓了頓。
“月亮沒了。”
“嗯。”
“是你弄的?”
楚夜沉默了一會兒。
“……可能是。”
阿蠻沒說話。
他伸出右手,握住楚夜的手腕。
那只手還很虛弱,沒什么力氣。
但握得很緊。
“下次弄這么大的動靜。”阿蠻說,“提前說一聲。”
“老子躺在這破擔架上,想跑都跑不了。”
楚夜低頭,看著他的手。
“……好。”
阿蠻松開手。
他閉上眼睛。
“讓石蠻抬穩點。”
“老子再睡會兒。”
他的呼吸很快平穩下來。
楚夜看著他。
月光——不,已經沒有月光了。
灰霧遮天。
但他胸口的玉墜,還在散發著淡淡的銀光。
——
黎明前。
靈溪宗山門外。
青禾長老站在古松下,看著那支殘破的隊伍消失在山道盡頭。
他沒有挽留,也沒有送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直到最后一個人的背影被晨霧吞沒。
他轉身。
“……活著回來。”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松針。
——
楚夜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背上的新刀,刀鐔處刻著兩個古篆。
兇刀。
刀很沉。
但他走得很穩。
丹田里,三色漩渦緩緩旋轉。
每一次旋轉,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信息。
還不夠。
還差八轉。
他握緊刀柄。
晨霧在前方裂開一道細縫,露出北方蒼茫的山脈輪廓。
眾生殿。
還在等他。
(第一百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