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蒼莽山脈里鉆了三天。
沒有路。
黑山年輕時跟著部落老獵人走過這條線,說是三十年前踩出來的獸徑。三十年后,樹長高了,草長密了,連當年刻在樹干上的記號都被樹皮包進去三寸。
“這邊?!焙谏脚_一叢齊腰的荊棘,臉上又被劃出三道血口子,“翻過前面那道山梁,有個天然巖洞,夠咱們躲幾天?!?/p>
楚夜點頭,沒說話。
三天沒合眼,他臉色白得像紙。丹田里那顆三色漩渦倒是轉得歡,灰金紫三色交織,像不知疲倦的陀螺。但身體跟不上。
劍晨把酒葫蘆遞過來。
楚夜接過去,仰頭灌了一口。
辣。
他咳了兩聲。
“還有多少?”
“底兒朝天了。”劍晨把空葫蘆系回腰間,“這趟出去得想辦法弄點酒錢?!?/p>
楚夜沒接話。
他低頭,看著掌心。
皮膚下,紫金色的光絲還在緩緩流動。
三天了。
這玩意兒沒停過。
不是壞事。
但也不全是好事。
“楚夜。”劍晨忽然壓低聲音,“前面有人。”
——
山梁背陰處,橫著三具尸體。
銀甲衛。
死了大概六個時辰,尸體已經涼透。胸口被什么東西貫穿,傷口邊緣有焦灼痕跡,像是被高溫燒灼過。
黑山蹲下,翻了翻尸體。
“不是咱們的人殺的?!彼f,“傷口是正面貫穿,一擊斃命。這修為……至少金丹中期?!?/p>
劍晨皺眉:“監察殿內部火并?”
“不像?!背箍粗w胸口那道焦痕,“這傷口我見過。”
他頓了頓。
“月神殿,太陰圣心?!?/p>
眾人沉默。
月嬋已經回去三天了。
月神殿和監察殿開戰了?
還是月嬋為了掩護他們,派人截殺追兵?
沒人知道答案。
“走?!背拐酒饋?,“翻過山梁再說?!?/p>
——
巖洞比黑山描述的更大。
入口很窄,要側身才能擠進去。里面卻別有洞天,足有三丈見方,地面干燥,角落里甚至還有前人留下的石灶和一堆干柴。
“三十年前跟老獵人在這躲過暴雨?!焙谏揭贿吷鹨贿呎f,“想不到還在?!?/p>
楚夜靠墻坐下。
三天了。
終于能喘口氣。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丹田。
那顆三色漩渦還在轉。
灰為基,金為絡,紫為魂。
速度不快,轉速穩定得像日升月落。
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那幅《混沌九轉功》的經脈圖浮現在腦海里。
第一轉,他通了心口天池穴。
丹胚成了,印記有了,力量回來了。
然后呢?
第二轉要怎么練?
他不知道。
玉簡補全到第六轉就斷了,后面三轉一個字都沒有?;煦缭淳н€剩七成,混沌道骨里那道沉睡的意識,只說了“九轉圓滿”四個字。
怎么轉?往哪轉?轉幾次?
全他媽不知道。
楚夜睜開眼。
他看著洞頂那些嶙峋的巖石,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在黑暗中摸路的人。
前面有沒有坑,不知道。
后面有沒有追兵,不知道。
腳下踩的是實路還是懸崖,也不知道。
但他得往前走。
因為停下來,就是等死。
——
半夜。
楚夜睡不著。
他走出巖洞,坐在洞口那塊凸出的巖石上。
沒有月亮。
灰霧還沒散,把天空遮得像一床浸透水的舊棉絮。偶爾有幾顆星子從霧縫里漏出來,閃著微弱的光。
他把那枚月白色令牌從懷里掏出來。
令牌上的滿紋還在發光。
比三天前淡了一些,但還在。
他把令牌貼在胸口。
冰涼的。
很安靜。
他閉上眼睛。
丹田里,三色漩渦緩緩旋轉。
他想試試。
試試這東西除了轉,還能干什么。
意識探入漩渦邊緣。
沒反應。
再探深一點。
還是沒反應。
他咬了咬牙,意識猛地扎進漩渦中心!
轟——
眼前一黑。
然后亮了。
他看見了。
不是“看見”圖像,是“感知”到畫面。
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那是……
《混沌開天刀》第一式,破曉。
他自己練了千百遍的刀法。
但此刻在他“感知”里的,不是他自己揮刀的畫面。
是劍晨。
是劍晨在黑死沼澤外,用這招斬斷銀甲衛手臂的那一刀。
每一個動作細節。
靈力運轉的每一絲軌跡。
刀鋒切入血肉時那一瞬間的角度變化。
全在漩渦里。
楚夜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紫金色光絲,此刻正順著那幅畫面里劍晨的靈力軌跡,自動流轉。
不是在模仿。
是在解析。
在拆解。
然后——
重鑄。
楚夜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站起來,殘刀出鞘。
丹田里,三色漩渦轉速暴增!
他揮刀。
不是《混沌開天刀》的破曉。
是劍晨的破曉。
靈力運轉路線一模一樣,刀鋒切入角度分毫不差。
但威力——
“轟——?。?!”
刀罡破空,斬在十丈外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樹上。
古樹從中間整齊切開,上半截緩緩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切口光滑如鏡。
切口邊緣,殘留著紫金色的光絲。
楚夜低頭,看著手里的刀。
又看著那棵倒下的古樹。
又看著自己掌心那些還在歡快流動的紫金色光絲。
“……我操。”他說。
——
劍晨是被那聲巨響吵醒的。
他提著劍沖出巖洞,看見楚夜站在一棵剛被劈成兩半的大樹前,表情像見了鬼。
“敵襲?”劍晨警惕四顧。
“……不是?!?/p>
“那你在搞什么?”
楚夜沉默了一會兒。
“我好像……”他頓了頓,“學會你的刀法了?!?/p>
劍晨一愣。
“什么?”
楚夜沒解釋。
他再次揮刀。
依然是劍晨的破曉。
依然是紫金色刀罡。
依然是十丈外另一棵大樹應聲而倒。
劍晨盯著那棵樹的切口,盯了很久。
“你……”他的聲音有些發飄,“你怎么會的?”
楚夜搖頭。
“不知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我就在想,能不能模擬一下你的刀法?!?/p>
“然后就模擬出來了。”
劍晨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指著自己胸口的劍傷:“這掌印你模擬得出來嗎?”
楚夜看了看他胸口那個烏黑的掌印。
“……模擬不了。”
“為什么?”
“不知道?!背拐f,“可能是因為我沒挨過這一掌?!?/p>
劍晨又沉默了。
他盯著楚夜,眼神復雜得像看見一只能變形的妖獸。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這顆不知道叫什么的破丹胚,能模仿你見過的任何功法招式?”
楚夜想了想。
“……好像是。”
“只要有完整的靈力運轉路線?”
“……好像是?!?/p>
“不限次數?”
楚夜感知了一下丹田里那顆三色漩渦。
轉速比剛才慢下來了,紫金色的光絲也收斂回掌心。
但漩渦本身,沒有任何損耗。
“……不限次數。”他說。
劍晨深吸一口氣。
“楚夜?!彼f。
“嗯?!?/p>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楚夜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
意味著他不用再去藏經閣一本一本翻刀譜。
意味著他只要看過一遍的招式,就能變成他自己的。
意味著《混沌開天刀》最后一式,他不用等青禾長老修好殘刀,不用等自己金丹重生。
他只需要找到一個會這招的人。
或者找到一卷記載這招的玉簡。
然后看一眼。
就夠了。
楚夜低頭,看著掌心那些紫金色的光絲。
它們在緩緩流動,像剛學會走路的幼獸,渴望著更多的“食物”。
他握緊刀柄。
“劍晨?!彼f。
“嗯?!?/p>
“你會多少門功法?”
劍晨一愣。
“你什么意思?”
楚夜看著他。
“教我?!?/p>
——
天亮之前。
劍晨把自己會的三門刀法、兩門劍法、一門步法,全給楚夜演示了一遍。
楚夜坐在石頭上,看得很認真。
每一遍。
只需要一遍。
第一遍看,第二遍就能用。
第三遍就能用到比劍晨還純熟。
劍晨教到后半夜,干脆不教了。
他坐在石頭上,看著楚夜把第三門刀法練到第五層境界——這門刀法他自己才練到第四層。
“你他娘的……”他喃喃道,“這不是人?!?/p>
楚夜收刀。
丹田里,三色漩渦轉得比昨晚更快了。
那些被他“學會”的功法,并沒有消失,而是化作一道道細密的、紫金色的光絲,纏繞在漩渦邊緣。
像無數條臣服的游龍。
他低頭,看著掌心。
“劍晨?!彼f。
“嗯?!?/p>
“這門刀法,叫什么名字?”
劍晨愣了一下。
他這才意識到,剛才演示的那三門刀法,他都沒報過名字。
“……無名?!彼f,“教我這門刀法的人沒給它取名,說刀法就是刀法,名字不重要。”
楚夜點了點頭。
他看著自己手里的刀。
刀鐔上,“兇刀”兩個古篆在晨曦里泛著冷光。
“那我來取一個?!彼f。
劍晨看著他。
楚夜沉默了一會兒。
“叫《破妄》?!?/p>
“什么意思?”
“破了虛妄,看見真實。”楚夜說,“這刀法沒有花架子,每一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
“師父沒取名,大概是不想讓后人執著于名相?!?/p>
他頓了頓。
“但我想記住他?!?/p>
劍晨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教他這門刀法的人,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
死在監察殿的收割儀式里,連尸骨都沒留下。
他一直以為,這世上除了自己,再沒人記得這門刀法了。
“……《破妄》?!彼吐曊f。
“好名字?!?/p>
——
晨曦從灰霧的縫隙里漏下來。
楚夜站在洞口,迎著光。
丹田里,三色漩渦緩緩旋轉。
漩渦邊緣,纏繞著六道紫金色的光絲。
三道來自劍晨,三道來自他自己過去修煉的《混沌開天刀》。
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握緊刀柄。
眾生殿還遠。
追兵還在后面。
阿蠻還沒完全恢復。
月嬋……還在等他。
“劍晨。”他說。
“嗯。”
“從這里到眾生殿,還要多久?”
劍晨看了看地圖。
“正常走,半個月。”
“如果不正常呢?”
“什么意思?”
楚夜轉身,看著他。
“抄近路?!?/p>
“走妖獸巢穴中間那條縫。”
劍晨愣住了。
他看著地圖上標記的那片區域——三處元嬰級妖獸巢穴呈品字形分布,中間那條所謂的“縫”,寬度不到十里。
那里連蠻族老獵人都不敢走。
他張了張嘴,想罵人。
但罵不出口。
因為他看見了楚夜的眼睛。
那眼睛里沒有瘋狂,沒有沖動。
只有平靜。
像下定了某種決心的人,在看前方那條必走的路。
“……行?!眲Τ空f,“你說了算。”
楚夜點頭。
他走進巖洞。
石蠻正在給阿蠻換藥,抬頭看了他一眼。
“要走了?”
“嗯?!?/p>
“往哪走?”
“妖獸巢穴?!?/p>
石蠻沉默了一瞬。
他低頭,繼續給阿蠻纏繃帶。
“那得快點兒?!彼f,“這地方待久了,監察殿會追上來?!?/p>
楚夜看著他。
沒說話。
——
隊伍在半個時辰后出發。
黑山走在最前面開路,嘴里罵罵咧咧,說他這輩子就沒干過這么蠢的事。
劍晨走在他旁邊,面無表情,說你可以不干,回部落娶媳婦生孩子去。
黑山罵得更兇了。
楚夜走在隊伍中間。
他背上背著刀,刀鞘里是青禾長老鑄的那柄新刀。
丹田里,三色漩渦緩緩旋轉。
漩渦邊緣,六道紫金色光絲靜靜纏繞。
像蓄勢待發的弓弦。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那枚月白色令牌。
冰涼的。
溫熱的。
他收回手。
繼續往前走。
前方,蒼莽山脈最深處。
三頭沉睡千年的元嬰級妖獸,在巢穴中緩緩睜眼。
(第一百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