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他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霧海中,像一葉沒有槳的孤舟,隨波逐流,不知去向。
霧海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呼喚他。
不是聲音。
是心跳。
咚——咚——咚——
緩慢,沉重,像遠古巨獸沉睡中的脈搏。
他拼命向那個方向游去。
霧越來越濃,稠得像凝固的血漿。他每前進一寸,身體就像被磨盤碾過一次。
但他沒有停。
因為他知道,那是混沌道骨在呼喚。
是他的根。
——
不知游了多久。
前方霧海中,忽然亮起一點光。
不是灰白色,不是銀色。
是紫金色。
那點光很小,像將熄的燭火,又像初生的星子。它在霧海中沉浮,忽明忽暗,脆弱得像隨時會熄滅。
但它的每一次跳動,都和楚夜的心跳同步。
咚——咚——咚——
楚夜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那點光的瞬間——
轟!??!
鋪天蓋地的紫金色光芒,從霧海深處炸開!
那光芒穿透他的掌心,順著手臂向上蔓延,像巖漿涌入血管!所過之處,皮膚下的經(jīng)脈清晰可見,每一根都被染成紫金色!
不是焚燒。
是重塑。
是萬古前的混沌,在挑選新的宿主。
楚夜仰頭,無聲嘶吼。
他的意識被撕成千萬片,又一片一片拼湊回來。
每一片拼回去的時候,都比之前更清晰,更穩(wěn)固。
然后他看見了。
丹田深處。
那十一片金丹碎片,正在緩慢地、詭異地——融合。
不是重鑄。
是吞噬。
最大的那片碎片邊緣,伸出無數(shù)細如發(fā)絲的觸須,扎進周圍十片碎片的內(nèi)部。那些觸須貪婪地吮吸著碎片里殘存的本源丹力,每吮吸一口,就壯大一分。
被吞噬的碎片開始萎縮、干癟,邊緣崩出新的裂紋。
而最大的那片碎片,表面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紫金色。
不是金丹那種渾圓的金色。
是混沌那種流動的、不定的、介于存在與虛無之間的顏色。
灰為基,金為絡,紫為魂。
三色交織,緩慢旋轉。
像一顆尚未睜開的眼睛。
楚夜死死盯著它。
他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恐懼。
金丹沒碎干凈的時候,他至少還有希望——也許哪天能找到方法,把七片碎片拼回去,重新成丹。
但現(xiàn)在,碎片被吞噬了十片。
只剩這最后一片。
不,已經(jīng)不是碎片了。
是丹胚。
是這顆詭異三色漩渦的胚胎。
“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東西……”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那顆丹胚。
指尖剛觸及邊緣——
丹胚猛地一震!
漩渦轉速暴增百倍!
紫金色的光芒從丹胚深處噴涌而出,像決堤的洪水,沖向他全身經(jīng)脈!
所過之處,那些因金丹碎裂而干涸、萎縮、瀕臨枯竭的經(jīng)脈,像久旱逢雨的龜裂大地,瘋狂吸收著這股陌生的力量!
筑基初期的經(jīng)脈寬度,被撐開一倍。
筑基中期的寬度,被撐開兩倍。
筑基后期、筑基巔峰、金丹初期——
直到接近金丹中期的寬度,那股力量才緩緩平息。
楚夜跪在霧海中,大口喘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掌心皮膚下,隱約能看見紫金色的光絲在緩緩流動。
他又看向丹田深處。
那顆三色漩渦緩緩旋轉,像一顆尚未睜開的眼睛。
而漩渦最深處,有一點極其微弱、極其古老的意識——
在沉睡。
楚夜愣住了。
那不是他的意識。
那是……
混沌道骨的本源意志。
它一直在那里,從他在崖底古洞撿到這塊骨頭開始,就沉睡在他體內(nèi)。
三萬年來,第一次,它主動蘇醒了。
哪怕只是眨了一下眼。
楚夜喉嚨發(fā)干。
他想說點什么。
但那點意識沒有回應他。
它只是傳遞了一句話。
沒有聲音,沒有文字。
像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
“丹成九轉,混沌開天。”
“九轉圓滿之日……”
“吾會醒來?!?/p>
然后,它重新沉入沉睡。
紫金色的光芒緩緩收斂。
丹田深處,那顆三色漩渦停止了暴漲,轉速慢下來,像剛出生的嬰兒平穩(wěn)的呼吸。
楚夜跪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睜開眼睛。
——
“……他醒了!”黑山的聲音像炸雷。
楚夜眨了眨眼。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
洞府頂上的石壁,靈泉水在耳邊潺潺流動,篝火的噼啪聲。
劍晨的臉湊過來,眼眶泛紅,嘴上卻不饒人:“他娘的,你這一睡就是五天!老子還以為你死在里面了!”
五天?
楚夜撐著地坐起來。
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的皮膚下,紫金色的光絲緩緩流動。
他握了握拳。
力量回來了。
不是金丹初期那種鋒芒畢露的力量,是更深沉、更內(nèi)斂、像蓄勢待發(fā)的弓弦。
“你的丹田……”劍晨感知到了什么,臉色驚疑不定,“你金丹呢?”
楚夜沉默了一會兒。
“……碎了?!彼f,“全碎了。”
劍晨愣住了。
楚夜繼續(xù)說。
“但好像……又長出個新的。”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丹田。
那顆三色漩渦靜靜懸浮著。
灰、金、紫三色交織,緩慢旋轉。
丹胚。
還不算成丹。
但它在那里。
活的。
楚夜睜開眼。
“這東西,”他頓了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是金丹,不是元嬰,不是任何古籍上記載過的玩意兒。”
他看著劍晨。
“但它能幫我修《混沌九轉功》?!?/p>
劍晨張了張嘴。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
這玩意兒是什么?怎么來的?對你身體有沒有害處?會不會有后遺癥?
但他看著楚夜那張蒼白的臉,忽然覺得這些問題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還活著。
還能站起來。
還能握刀。
“……行?!眲Τ空f,“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
他站起來,背對著楚夜。
“下次要死,提前說一聲。”
“老子好給你準備棺材?!?/p>
他走出洞府。
楚夜看著他的背影。
沒說話。
——
石蠻走進來的時候,手里端著一碗熱湯。
“阿蠻醒了。”他說。
楚夜猛地站起來。
——
擔架邊。
阿蠻睜著眼睛。
那雙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瞳孔深處,金色的圖騰紋路徹底熄滅,只剩一片干凈的、純粹的黑色。
他看見楚夜,嘴唇動了動。
“楚夜……”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嗯。”楚夜蹲下,“我在?!?/p>
阿蠻看著他。
看了很久。
“……老子做了個很長的夢。”他慢慢說,“夢里一直在打架,打不完的銀甲衛(wèi),打不完的天字衛(wèi)。打累了想歇會兒,又怕歇了醒不過來?!?/p>
他頓了頓。
“后來夢見你站在眾生殿門口,背對著我,頭也不回往里走。”
“老子急了,喊你,你也不回頭?!?/p>
“然后我就醒了?!?/p>
楚夜沉默。
他看著阿蠻那雙干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良久。
“眾生殿還在?!彼f,“等你養(yǎng)好傷,我們一起去?!?/p>
阿蠻咧嘴。
那笑容還是那么憨,那么莽,露出一口白牙。
“好。”
——
楚夜走出帳篷。
夜風很涼,星斗滿天。
他站在營地的邊緣,從懷里摸出那枚月白色的令牌。
月光下,滿紋散發(fā)著柔和的銀光。
“月嬋?!彼吐曊f。
“我找到辦法了?!?/p>
“雖然還不知道這丹胚最后能變成什么。”
“但至少……”
他頓了頓。
“至少我還能往前走?!?/p>
他把令牌貼回胸口。
丹田里,那顆三色漩渦緩緩旋轉。
灰為基。
金為絡。
紫為魂。
像沉睡萬古的眼睛。
在等待九轉圓滿的那一天。
(第一百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