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在藏經(jīng)閣第四層蹲了整整三天。
劍晨陪他蹲了三天。
兩個人像兩只窩在角落里的老鼠,把第三排那四卷玉簡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每一道裂紋,每一個缺字,每一處被蟲蛀的孔洞,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混沌九轉(zhuǎn)功》。
這是唯一一門和“九竅凝丹”有直接關聯(lián)的功法。
同樣是殘卷。
開頭缺三頁,中間缺兩頁,結尾缺一頁。唯一完整保存下來的,是中間那幅經(jīng)脈運行圖。
圖上畫著人體正面,密密麻麻的紅線從丹田出發(fā),蜿蜒向上,穿過九處穴竅,最后在頭頂百會穴匯聚。
九轉(zhuǎn)。
每轉(zhuǎn)一周天,混沌之力便會淬煉一處穴竅。
九轉(zhuǎn)圓滿,九竅貫通。
然后呢?
圖到這里就斷了。
后面的內(nèi)容被撕掉了,只剩半截毛邊,依稀能看出“凝丹”兩個字。
“這他娘怎么練?”劍晨把玉簡拍在桌上,“圖是有了,口訣呢?心法呢?注意事項呢?全他媽沒有!”
楚夜沒說話。
他盯著那幅經(jīng)脈圖,一動不動。
“楚夜?”劍晨皺眉,“你不會又想莽吧?”
楚夜抬起頭。
他臉色比三天前更白了,眼底有兩團化不開的青黑。三天沒合眼,那縷丹火在他丹田里跳得越來越微弱,像隨時會熄滅的燭芯。
但他眼睛很亮。
“不需要口訣。”他說。
劍晨一愣。
“這功法,我在哪里見過。”
他閉上眼睛。
意識沉入識海深處。
那里有一扇門。
不是飛升令上那扇刻著金色光紋的門,是更古老、更殘缺、更模糊的門。
門縫里透出灰白色的光。
那光里,有東西在流動。
不是文字,不是圖像。
是本能。
是刻在混沌道骨最深處的、沉睡了三萬年的記憶。
楚夜睜開眼。
他拿起那卷殘缺的《混沌九轉(zhuǎn)功》,放在掌心。
然后他運轉(zhuǎn)《混沌引》。
不是丹田里那些殘存的混沌之力——那些不夠。
他運轉(zhuǎn)的是混沌道骨。
是那根灰白色骨頭上,最深處、最本源、從未被喚醒過的力量。
“嗡——!”
玉簡猛地發(fā)光!
不是玉簡本身的青色熒光,是灰白色——混沌的顏色!
那些殘缺的文字,竟然開始自行補全!
劍晨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他娘也行?!”
楚夜沒有回答。
他閉著眼睛,混沌道骨在他體內(nèi)轟鳴,像沉睡萬年的古鐘第一次被撞響。
玉簡上的字一個一個浮現(xiàn)。
開頭的缺頁,補全了。
中間的缺頁,補全了。
結尾的缺頁——
補到一半,停了。
楚夜睜開眼,七竅同時溢出血絲。
“……不夠。”他聲音沙啞,“混沌之力不夠。”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已經(jīng)完整了七成的玉簡。
九轉(zhuǎn)功,他只補全了六轉(zhuǎn)。
最后三轉(zhuǎn),需要更多的混沌之力。
而他的金丹已經(jīng)碎了,丹田像個破篩子,存不住哪怕一絲多余的混沌之力。
混沌道骨能喚醒,卻無法持續(xù)輸出。
劍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辦?”他問。
楚夜沒有回答。
他把玉簡收進懷里,撐著桌子站起來。
腿一軟,差點跪下。
劍晨扶住他:“你三天沒睡了,先回去歇著。”
“不用。”楚夜推開他的手,“我去找青禾長老。”
“找他干什么?”
“問他靈溪宗有沒有混沌源晶。”
劍晨愣住了。
混沌源晶。
那是傳說中的東西,只有在混沌禁區(qū)邊緣才能開采,每一枚都價值連城。荒域這種下位面,根本不可能有。
但他沒有說出口。
他看著楚夜那張蒼白的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小子不是不知道。
他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
青禾長老的煉器室在后山。
楚夜到的時候,老頭正蹲在火爐前,對著一堆燒紅的鐵塊發(fā)呆。
爐火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皺紋像干涸的河床。
“來了?”他沒回頭。
“嗯。”
“找到辦法了?”
“……找到了,但缺東西。”
青禾長老沉默了一會兒。
他放下手里的火鉗,站起來,轉(zhuǎn)過身。
渾濁的老眼看著楚夜,像看一件沒煉成功的廢器。
“混沌源晶。”他說。
楚夜點頭。
青禾長老沒說話。
他走到墻角,蹲下身,從一堆廢棄的礦石里扒拉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很舊,邊緣包著銅皮,銅皮已經(jīng)銹蝕了大半。盒蓋上刻著一道符箓,封存用的。
他抱著木盒走回來,放在桌上。
打開。
里面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石頭。
通體灰白,表面有細密的裂紋,裂紋里透出極其微弱、幾乎不可察覺的灰光。
像凝固的混沌。
“靈溪宗建宗第八年,祖師從黑死沼澤邊緣撿回來的。”青禾長老語氣平淡,“八百年來,歷任宗主和長老都研究過,沒人能用。”
他頓了頓。
“便宜你了。”
楚夜低頭,看著那枚混沌源晶。
灰光在他瞳孔里跳動,像呼應,像召喚。
“長老。”他聲音有些啞。
“別謝。”青禾長老轉(zhuǎn)身,背對著他,“謝了就不是送,是借。”
“這枚源晶,記在你賬上。等你金丹修好了,十倍還。”
他頓了頓。
“還不出來,就拿命還。”
楚夜沉默了很久。
他把木盒抱進懷里。
“……好。”
——
當天夜里,楚夜開始閉關。
核心峰洞府的靈泉邊,他盤膝而坐。
面前,混沌源晶懸浮在半空,灰光忽明忽暗。
丹田里,二十三片金丹碎片靜靜漂浮。
最小的那片邊緣,那縷丹火已經(jīng)微弱得像將熄的螢火。
他深吸一口氣。
《混沌引》全力運轉(zhuǎn)。
不是吸收天地靈氣,而是引動混沌源晶中的本源之力。
“嗡——”
源晶震顫。
一縷灰白色的、細如發(fā)絲的混沌之氣,從裂紋中滲出,緩緩飄向楚夜丹田。
觸及碎片的那一刻——
“啊——!!!”
楚夜身體猛地繃緊!
那不是痛。
是撕裂。
像有人用鈍刀,把他的丹田從里到外一寸一寸剖開!
二十三片金丹碎片同時震顫,邊緣崩出新的裂紋!
那縷混沌之氣沒有滋養(yǎng)它們。
它在吞噬。
吞噬碎片里殘存的、屬于楚夜的本源丹力!
“楚夜!”劍晨在洞府外聽到壓抑的悶哼,臉色大變。
他想沖進去。
石蠻擋在門口。
“他說了,天亮之前,誰都不能進去。”
“你聽不見他在里面什么動靜嗎?!”
“聽不見。”石蠻說。
他握著石斧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
但他沒有讓開。
洞府內(nèi)。
楚夜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渾身被冷汗浸透。
那縷混沌之氣還在吞噬。
二十三片碎片,被它吞掉了整整五片。
丹火搖曳,幾近熄滅。
但他沒有停。
他盯著那枚混沌源晶,眼眶血紅。
“再來……”
第二縷。
第三縷。
第四縷。
每一縷混沌之氣入體,都是一次凌遲。
二十三片碎片,被吞噬到只剩十一片。
丹火縮成米粒大小,幾乎看不見。
但他終于看見了。
那幅經(jīng)脈圖上,第一條紅線亮了起來。
從丹田出發(fā),蜿蜒向上,直通心口第一處穴竅——
天池。
《混沌九轉(zhuǎn)功》,第一轉(zhuǎn)。
他引動那十一片殘存的碎片,將丹火逼入天池穴!
“轟——!”
心口炸開一團灰白色的光!
那光穿過皮肉、骨骼,在他胸口形成一枚拇指大的灰色印記。
印記里,混沌流轉(zhuǎn)。
第一轉(zhuǎn),成。
楚夜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渾身抽搐,七竅溢血,像剛從血池里撈出來。
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他看著洞府頂上的石壁,嘴角扯起一絲弧度。
“……還差八轉(zhuǎn)。”
——
黎明。
劍晨沖進洞府的時候,楚夜已經(jīng)暈過去了。
他渾身是血,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撕都撕不開。胸口那枚灰色印記像活物,一明一暗地跳動。
青禾長老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脈搏。
沉默了很久。
“……沒死。”他說,“命真硬。”
他從懷里摸出一顆丹藥,塞進楚夜嘴里。
然后他站起來,背著手往外走。
走到洞口,忽然停下。
“那枚源晶,他用了多少?”
劍晨低頭,看著懸浮在半空的混沌源晶。
裂紋比之前多了三倍,灰光黯淡了大半。
但還剩一小半。
“……三成。”劍晨說,“大概。”
青禾長老沉默。
他看著洞府外漸漸泛白的天色。
“剩下七成,夠他再碎七次。”
他頓了頓。
“希望他能撐到第九次。”
他走進晨光里,背影佝僂得像一棵枯樹。
——
阿蠻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動的幅度更大,整只手都握成了拳。
石蠻守在擔架邊,看見了。
他低頭,看著阿蠻緊閉的雙眼。
“你也要醒了。”他輕聲說。
“醒了正好。”
“他快撐不住了。”
阿蠻沒有回答。
但他的眼皮,又動了一下。
(第一百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