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庭使者走后,楚夜一宿沒睡。
他就坐在那塊石頭上,把那片骨片翻來覆去地看。
骨片上的圖騰紋路很古老,比石蠻胸口那些復雜多了,彎彎繞繞像迷宮。月光照在上面,紋路里隱隱有暗金色的光絲流動,和阿蠻血脈里那道混沌碑碎屑的光有點像,又不完全一樣。
“看出花來了?”劍晨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楚夜沒回頭。
“他說,‘碎都碎了,不如全碎’。”
“嗯。”
“你覺得是什么意思?”
劍晨沉默了一會兒。
“字面意思。”
楚夜轉過頭看他。
劍晨在他旁邊坐下,把那根快見底的酒葫蘆解下來,晃了晃。
“你金丹現在七片殘殼,碎是碎了,但沒全碎。就像一口鍋,摔成七瓣,勉強還能拼起來,但裝不了水。”
他頓了頓。
“他讓你全碎,大概是想讓你把這口鍋徹底砸了,重新鑄一口。”
楚夜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丹田里那七片浮在黑暗中的金丹殘殼。
最小的那片邊緣,那縷丹火還在跳。
微弱,頑固。
像將熄未熄的爐膛里,最后一塊還沒燒透的炭。
“可是全碎了……”他聲音有些啞,“還能重鑄嗎?”
劍晨沒回答。
他只是仰頭,把那最后一口酒灌進喉嚨。
——
第二天清晨,楚夜去了一趟藏經閣。
靈溪宗藏經閣有四層。前兩層對普通弟子開放,第三層需長老特許,第四層只有宗主和核心弟子能進。
楚夜站在第四層的門口,把那枚核心弟子令牌按在門禁上。
石門無聲滑開。
撲面而來是一股陳舊的書卷氣息,混著檀木和防腐藥草的味道。這層比下面三層小得多,只有三排書架,上面零零散散擺著幾十卷竹簡、獸皮卷、玉簡。
楚夜從第一排開始翻。
《靈溪心法》殘卷,地階中品,缺后三頁。
《青云劍訣》全本,地階下品,注明“女子修煉更易入門”。
《五行遁術》殘篇,已損毀四成,慎閱。
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走到第二排。
《聚氣凝丹要旨》,黃階上品,筑基期讀物。
《金丹溫養十二法》,玄階中品,講的是如何保養金丹,不是重鑄。
《破而后立論》,玄階上品。
楚夜停下。
他把那卷竹簡抽出來,展開。
第一行字:
“金丹碎裂,修士之大厄也。然極危之處,亦藏極盛之機……”
他往下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篇《破而后立論》講的是金丹碎裂后如何保住修為、延緩修為倒退,甚至嘗試修復部分碎裂的金丹。里面提到三種“秘法”,但每一種都需要至少元嬰期的修士護法,且成功率不足三成。
而且結尾處,原作者特意用朱筆批了八個字:
“此法兇險,慎之又慎。”
楚夜把竹簡放回去。
他走到第三排。
這一排的書架最小,只放著四卷玉簡。玉簡邊緣泛黃,積了厚厚的灰,顯然很久沒人碰過。
他隨手拿起第一卷,意識探入。
《太上感應篇》——講天道感應、因果報應的,和金丹重修沒半毛錢關系。
第二卷,《虛空凝丹法》。名字聽著挺唬人,打開一看,是講如何在破碎丹田中維持靈氣運轉,避免修為徹底崩盤。治標不治本。
他放下,拿起第三卷。
玉簡入手冰涼,表面刻著一道他很熟悉的紋路。
混沌神文。
只有一個字。
“丹”。
楚夜瞳孔一縮。
他把玉簡貼在眉心,意識全力探入。
轟——
鋪天蓋地的信息涌入腦海!
那不是一篇功法,是一幅圖。
圖上畫著一個丹田。丹田中央,懸浮著一顆完整的、渾圓的、金光流轉的金丹。
但金丹表面,有九個細如發絲的孔竅。
九竅。
每一竅都連通著一條經脈,每一條經脈都在吞吐著不同于靈氣的、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力量。
混沌之力。
圖的下方,刻著兩行小字。
不是古蠻文,不是混沌神文,是最普通的荒域通行文字。
“九竅凝丹,上古丹法。”
“金丹九碎九成,成則同階無敵;敗則魂飛魄散。”
楚夜握著玉簡的手,指節發白。
九碎九成。
九次金丹碎裂,九次重生。
每次碎裂的痛苦,和這次一樣。
每次重生的希望,和現在一樣渺茫。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很久。
他把玉簡按回書架,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
他回頭,看著那卷玉簡。
晨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落在積滿灰塵的書架上。
他走回去,把玉簡揣進懷里。
——
“你瘋了?”
劍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見了鬼的語氣。
“九碎九成?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嗎?你這次碎了一次,命都差點沒了!九次?你當自己是蟑螂,踩扁了還能爬?”
楚夜沒說話。
他坐在靈泉邊,把那卷玉簡攤在膝蓋上,一遍一遍地看那幅圖。
“阿蠻快醒了。”他說。
劍晨一怔。
“等他醒了,我要帶他去眾生殿。”
“眾生殿的門要三把鑰匙。石蠻一把,阿蠻一把,還有一把不知道在哪兒。”
“我金丹碎了,現在連筑基期都打不過。萬一路上再遇到監察殿,誰來擋?”
他抬起頭,看著劍晨。
“你擋?”
劍晨沉默了。
楚夜收回目光。
“這門功法,可能是唯一的辦法。”
“九碎九成也好,九死一生也好。”
“總比現在這樣,拖著個破丹田等死強。”
劍晨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楚夜旁邊。
“行。”他說,“你瘋,我陪你瘋。”
“但你先告訴我,這功法要怎么練?”
楚夜低頭,看著玉簡。
圖他看懂了,字他也看懂了。
但“怎么練”這三個字,圖上沒寫,字里也沒說。
他沉默。
劍晨也沉默。
兩人大眼瞪小眼。
“……你不會是連功法都沒搞明白就決定練了吧?”劍晨的聲音有些發虛。
楚夜沒說話。
那就是默認。
劍晨深吸一口氣。
“楚夜。”他語氣誠懇,“你他媽是真的莽。”
——
就在這時,洞口傳來腳步聲。
石蠻走進來。
他左手那根纏滿麻繩的樹枝假肢已經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打磨得很光滑的桃木。木頭的一端被他削成凹槽,剛好卡在斷口處,另一端纏著厚實的獸皮,看著比之前那根順眼多了。
“黑山幫你弄的?”楚夜問。
“我自己弄的。”石蠻說,“黑山幫我磨的木料。”
他在楚夜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卷玉簡。
“找到辦法了?”
楚夜點頭,又搖頭。
“找到一門古法,但不知道具體怎么練。”
石蠻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祖庭使者說,眾生殿里有答案。”他說,“也許這功法也需要去眾生殿才能完成。”
楚夜沒有說話。
他知道石蠻說得對。
九竅凝丹這種上古丹法,需要的資源、機緣、功法完整度,絕不是一卷殘圖就能解決的。
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低頭,看著丹田里那七片金丹殘殼。
最小的那片邊緣,那縷丹火還在跳。
微弱。
頑固。
像他。
他伸手,按在自己丹田位置。
然后他閉上眼睛。
運轉《混沌引》。
體內殘存的混沌之力,被他強行聚攏,一點一點壓縮、凝練,推向丹田深處。
推向那七片金丹殘殼。
推向那縷將熄未熄的丹火。
“楚夜?”劍晨聲音變了,“你要干什么?”
楚夜沒有回答。
他猛地將那團壓縮到極致的混沌之力,轟向最大那片金丹殘殼!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他意識深處炸開。
那片本就布滿裂紋的金丹殘殼,應聲碎裂,化作十幾片更小的碎片!
楚夜身體一顫,七竅同時溢血!
“你瘋了!”劍晨沖過來,一掌拍在他后心,強行打斷他的運功。
楚夜睜開眼,滿臉是血。
但他的嘴角,是上揚的。
“第八片。”他說。
劍晨愣住了。
他看著楚夜丹田——那片剛碎裂的金丹殘殼散成十幾片更小的碎片,漂浮在虛空中。
而那縷丹火,在吸收了碎裂瞬間爆發的混沌之力后——
比之前亮了一分。
雖然只亮了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
但確實亮了。
“碎都碎了,不如全碎。”楚夜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沙啞,“他說的沒錯。”
他低頭,看著丹田里那多出來的十幾片碎片。
“既然遲早要碎,不如自己動手。”
劍晨張了張嘴,想罵人。
但他沒罵出口。
他看著楚夜那張沾滿血的臉,忽然想起黑死沼澤里那間囚牢,墻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遺言。
那些人在絕望中掙扎了幾百年,最后還是死了。
楚夜才十七歲。
他金丹碎了,修為廢了,前路一片漆黑。
但他還在掙扎。
劍晨沉默了很久。
“……你他媽真是個瘋子。”他低聲說。
然后他從懷里摸出那枚靈溪宗地窖偷來的令牌,塞進楚夜手里。
“藏經閣第四層我去過,還有幾卷丹道古籍,我沒仔細看。你養兩天傷,我陪你去翻。”
楚夜低頭,看著掌心的令牌。
“……謝了。”
“謝個屁。”劍晨站起來,“記得還。”
他轉身走出洞府。
洞口,石蠻靠在石壁上,抱著那柄石斧。
兩人對視一眼。
“他瘋了。”劍晨說。
石蠻點頭。
“嗯。”
“你不勸勸他?”
石蠻沉默了一會兒。
“勸不動。”他說。
劍晨沒再說話。
他靠著另一邊的石壁,仰頭看著夜空。
今晚沒有月亮。
只有滿天星斗,密密麻麻,像無數只不肯熄滅的眼睛。
——
洞府內。
楚夜把玉簡收進懷里。
然后他低頭,看著丹田里那八片——不,現在是二十三片了——金丹碎片。
最小的那片邊緣,那縷丹火還在跳。
他伸出手,隔著皮肉,輕輕按在丹田位置。
“還有二十二次。”他低聲說。
“你撐得住嗎?”
丹火跳了一下。
像在回答他。
楚夜笑了。
他把那枚月白色的令牌從懷里掏出來,放在掌心。
月光下,令牌上的滿紋散發著柔和的銀光。
他看了一會兒,把令牌貼回胸口。
“等我。”
他閉上眼睛。
丹田里,二十三片金丹碎片靜靜懸浮著。
最小的那片邊緣,那縷丹火又亮了一點點。
微弱。
頑固。
不肯熄滅。
(第一百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