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嬋走后第三天,楚夜決定啟程。
干糧準備好了,路線也規劃好了,地圖上從靈溪宗到眾生殿外圍的路,黑山帶著幾個老練的獵人畫了整整兩天。
就差一件事。
阿蠻還沒醒。
他躺在核心峰洞府的石床上,呼吸平穩,面色紅潤,胸口的傷口已經結痂,甚至那道金色的光絲還在血脈里勤勤懇懇地游走。
他就是不睜眼。
劍晨說,這是祖血燃盡的后遺癥,得養。
黑山說,蠻族祖庭的巫醫有法子,可惜太遠。
青禾長老來看過一次,把了把脈,丟下一句“死不了”,背著手走了。
楚夜就坐在阿蠻床邊,一坐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站起來。
“不等了。”他說,“抬著走。”
黑山愣了一下:“抬著走?這一路兩千多里,翻三座大山,過兩條大河……”
“所以讓你多準備兩副擔架。”楚夜看著他,“有問題嗎?”
黑山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沒問題。”
他轉身去安排了。
石蠻一直站在洞府門口,靠著石壁,沒說話。
他那只僅剩的右手握著石斧,拇指一下一下刮過斧刃,刮得很慢。
楚夜走到他身邊。
“你呢?”楚夜問。
石蠻沒抬頭:“什么我呢?”
“眾生殿。”楚夜說,“我去的地方,九死一生。”
“地圖上標記了三處混沌禁區邊緣,兩處元嬰級妖獸巢穴,還有一段完全空白、連黑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路。”
他看著石蠻。
“你確定要跟著?”
石蠻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石斧翻過來,用拇指蹭了蹭斧背上一道很深的缺口。
那缺口是砍荊無命那柄斷罪劍崩的。
“楚夜。”他忽然開口。
“嗯。”
“你知道黑巖部落是怎么沒的嗎?”
楚夜沉默。
他知道。石蠻說過——十五年前,一夜之間,三百多口,老人、孩子、孕婦,一個沒剩。監察殿的銀甲衛沖進寨子的時候,石蠻的阿媽把他塞進枯井里,用磨盤壓住井口,自己轉身沖回火海。
石蠻在枯井里躲了三天三夜。
出來的時候,整個寨子只剩焦土。
“我那時候八歲。”石蠻語氣很平靜,“什么都不會,什么都不懂,連斧子都拿不穩。”
“我就跪在廢墟里,跪了七天七夜。渴了喝雨水,餓了啃樹皮,沒哭過一聲。”
他頓了頓。
“第八天,有個路過的老獵人把我撿走了。他教我打獵,教我辨方向,教我一個人怎么在荒域活下去。”
“他說,你小子命硬,死不了。留著這條命,總得給自己找條路。”
石蠻抬起頭,看著楚夜。
“后來老獵人死了,我就一個人活。活到遇見你,遇見阿蠻。”
“你們替我擋刀,替我扛事,替我把那些穿銀甲的雜種往死里揍。”
“我從枯井里爬出來那天起,就發誓這輩子不再欠任何人的。”
他看著楚夜,一字一頓。
“你讓我別跟著,是覺得我斷了一條胳膊,廢了,跟著是拖累。”
楚夜張了張嘴。
石蠻沒讓他開口。
“我知道你不這么想。你只是不想連累我。”
“但你有沒有想過——我自己愿意被連累?”
楚夜沉默。
良久。
他從背上解下那柄殘刀,遞給石蠻。
“握著。”
石蠻一怔。
他沒有問為什么,伸出右手,握住刀柄。
刀身冰涼,布滿裂紋。刀鋒崩了七個缺口,最大那個能塞進小拇指。纏布早就被血浸透,干涸成黑褐色,摸上去像砂紙。
但這柄刀,砍過銀甲衛,劈過天字衛,逼退過金丹后期巔峰的長老。
這是楚夜的命。
楚夜看著他。
“眾生殿的門,需要三把鑰匙。”
“阿蠻是一把,你是一把。”
“還有一把在哪里,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我知道,沒有你們倆,我連門都找不到。”
石蠻握著刀柄,指節發白。
他沒有說話。
楚夜從他手里把刀抽回來,重新背在身后。
“黑山說后天出發。”
他看著石蠻。
“你還有一天半時間收拾東西。”
石蠻看著他。
良久。
“我沒東西可收拾。”他說。
“干糧、水、換洗衣物,黑山會準備。”
“斧子磨快了就行。”
他頓了頓。
“什么時候走,喊我一聲。”
楚夜點頭。
兩個人誰都沒說“好”或“不好”。
沒有那個必要。
——
當天下午,石蠻去了后山。
他一個人坐在那片枯死的桃林里,對著祖師堂的方向,坐了很久。
沒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傍晚他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根三尺長的樹枝。
那樹枝是從枯桃樹上砍下來的,筆直,光滑,比他斷掉的那條左臂稍細一點。
黑山看見,愣了一下。
“你砍這玩意兒干啥?”
石蠻沒說話。
他坐在石頭上,把樹枝抵在左肩斷口處,比劃了幾下。
然后他從懷里摸出一根麻繩,一頭咬在嘴里,一頭用右手壓住,開始往樹枝上纏。
動作很笨。
他只有一只手,每繞一圈麻繩就要滑脫一次。纏了十幾圈,手上勒出好幾道血痕,樹枝還是歪歪扭扭地搭在肩上。
黑山看不下去,走過去想幫忙。
石蠻躲開他的手。
“我自己來。”
他低著頭,繼續纏。
一圈,兩圈,三圈。
滑脫,重來。
又滑脫,又重來。
第九次的時候,麻繩終于老老實實纏緊了。
石蠻打了個死結,把那根樹枝牢牢固定在左肩斷口處。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樹枝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像個蹩腳的假肢。
“挺丑的。”他自言自語。
劍晨靠在洞口,看著這一幕。
他沒說話,只是仰頭灌了一口酒。
——
夜里。
楚夜坐在靈泉邊,借著微弱的月光,用一塊粗布擦拭殘刀。
刀身上那些裂紋,在月光下泛著細密的銀光,像蛛網,像血管。
“睡不著?”石蠻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楚夜沒回頭。
“你不也沒睡。”
石蠻在他身邊坐下,把那根樹枝假肢靠在石壁上。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楚夜。”石蠻忽然開口。
“嗯。”
“你說,眾生殿里到底有什么?”
楚夜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可能是金丹重生的辦法,可能是混沌之力的傳承,也可能……”
他頓了頓。
“可能只是一具三萬年前的枯骨,和一句‘你們來晚了’。”
石蠻沒有說話。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傷疤映得泛白。
“那你還去?”他問。
楚夜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殘刀翻過來,擦了擦刀背上那道最深的裂紋。
“去。”他說。
“不是因為有希望才去。”
“是去了,才有希望。”
石蠻看著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阿蠻床邊。
阿蠻依然閉著眼,呼吸平穩,像一尊石雕。
石蠻伸手,輕輕按在他胸口。
隔著皮肉,他能感知到那道混沌碑碎屑化成的金色光絲,正在阿蠻血脈里緩慢游走。
“阿蠻。”他低聲說。
“你睡夠了沒有?”
“睡夠了就起來。”
“眾生殿的路,你不去,我替你去了。”
阿蠻沒有回答。
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
兩天后,清晨。
靈溪宗山門外。
黑山帶著七個還能動的蠻族戰士,整裝待發。擔架上躺著阿蠻,蓋著一張獸皮,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劍晨站在隊伍末尾,酒葫蘆別在腰間,長劍斜挎。
青禾長老站在山門口,把手里的東西遞給楚夜。
那是一柄刀。
不是殘刀——殘刀還在楚夜背上。
這是一柄新刀。
刀身狹長,刀鋒內弧,護手處鑲嵌著一顆拇指大的灰色晶石。刀鞘是玄鐵的,通體漆黑,只在刀鐔處刻著兩個古篆。
“兇刀。”
“材料不太好找。”青禾長老語氣平淡,“廢了我三爐火,才鑄成這德性。湊合用吧。”
楚夜接過刀。
入手沉甸甸的,刀身冰涼,卻有種說不出的溫熱。
他拔刀出鞘。
刀光如秋水,映著他蒼白的臉。
“……多謝長老。”
“謝什么謝。”青禾長老背著手往回走,頭也不回,“修刀的錢回頭從你月俸里扣。”
他頓了頓。
“活著回來。”
楚夜看著他的背影。
“……好。”
他收刀入鞘,轉身。
石蠻站在他身后,右手握著那柄崩了口的石斧,左肩綁著那根纏滿麻繩的樹枝假肢。
他看著楚夜。
“走?”
楚夜看著他。
“走。”
隊伍啟程。
朝陽初升,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山門外,青禾長老站在古松下,目送著那支殘破的隊伍消失在山道盡頭。
風吹過,松針簌簌落下。
他轉身,走進山門。
——
擔架上,阿蠻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第一百八十章完)